那年那事 | 抗战时期一特殊文化村落的守护者——记昆明跑马山桃源新村李地主

作者按
关心抗战史料的人们大都知道,在“工农兵学商,一起来救亡。”的全民抗战的艰苦岁月,四川宜宾周庄有见识的乡绅,胸怀祖国,尽其所能,坚定、积极、无私地支援抗战的故事。

在十多年前,我也写了一篇鲜为人知的,云南昆明一位地方士绅鼎力支援清华学人共建疏散基地,创办学校,延续祖国文化的真实感人故事的初稿。那些事迹给我的童年,留下了深刻的,挥之不去的印记,。

初稿一经在亲友中过目,纷纷给以极大地鼓励和支持,并热情翻箱倒柜,为抢救那段历史提供资料和佐证,核实史实,丰富了内容。

在即将迎来抗战胜利75周年之际,现借助公众号这一平台,推出此文,与读者共享。也借此时机,抛砖引玉,期盼在民间能挖掘、捡拾、抢救出更多的,即将被遗忘的抗战史。

抗战时期一特殊文化村落的守护者

——记昆明跑马山桃源新村李地主——

文/李靖森

李地主何许人

抗战初期,由疏散至南方昆明的清华学人倡导、筹划,在地方绅士鼎力相助下,云南昆明地区跑马山下新兴起来一座特殊的文化村落——桃源新村。它就像抗战时期四川宜宾有名的周庄那样,接纳、汇聚了许许多多资深的文化精英,在此创办学校,探讨学问,为中国文化的火种得以保存,为战后和新中国的复兴,培养了一批批不可小觑的后备人才。

“李地主”就是村民们对这块土地的主人,也是新村的村长尊敬的称呼。在那个时代,人们对他这样的称谓,都觉得十分的贴切和自然,就像当今我们称李某人为“李总”、“李导”、“李董”、“李书记”……那般的谦恭和顺口。他也欣然地接应。其实,像这类的称谓,都是成功人士的符号!

要按辈分,我应该叫他“李伯伯”。在那时节,我正是一个比较听话的孩子,牢记母亲一再的叮咛,见到他隔着老远就懂规矩地,大大方方地喊声“李地主好!”还外加鞠个大躬。

都这么亲切的和他打招呼,是因为我们几百户上千口人家,安然地生活在他提供的土地上,在他统管的地界里,平平安安地度过了艰苦的八年抗战,儿童学业没荒废,一个个身心健康的成长起来。这一切的泽惠无不得益于他“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身体力行的抗战情怀和辛劳付出的结果。

那个时代的村民都没被洗过脑,什么“白毛女”、“周扒皮半夜鸡叫”和“收租院”等等虚构的、极力蛊惑阶级仇恨的文艺作品,谁也没听说过!谈不上有一丁半点儿的“阶级觉悟”。后来变天了,在所拟定的坏蛋排序中,“地主”居然还是头一号!我和大家一样,也都想进步,提高觉悟。

不过在我童年铸就的记忆里,李地主仍然是位可敬的,做了许多好事的,对抗战有功的好人。

并且,在我所知道的土地所有者中,以及桃源新村的文化精英中,他也算得上是解放后最最幸运的。可以说,在历次大风大浪中,他竟然毫发未损,甚至在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冤案处处的十年浩劫中,也居然能“全须全尾”地得以存活,还喜迎了改革开放,并以100岁高龄安详地善终。神奇吧?!

他如此的幸运,很有些传奇色彩,也是老朋友们至今未解开的谜。

就说他买地置业吧。解放前几年,内战大局已定,但凡有钱有办法的人家,纷纷“含泪大甩卖”变卖家产,惶惶不可终日为外逃做准备的时候,他却毫不犹豫地在昆明盘龙江畔的巡津街置地,盖起了一幢三层的小洋楼。我上学经过他家,常常见他在院中悠闲、安逸的靠躺椅上享太阳(晒太阳),好像动荡的时局与他无关;甚至在解放后的初期,他还在紧邻巡津街的盘龙街地段,廉价置地,盖了几间简易平房。精明的他,到底哪来的底气竟有如此的魄力不按常理出牌?可见他之不凡!

其实他出身就不一般。李地主实名李宗汉,字沛阶,祖籍江苏南京人,1894年出生在云南个旧的大户人家。其父李成伯曾任清末司法部云贵川三省监察使,民国初年任云南锡业公司总理。李沛阶虽不像他父辈那么出众和显贵,但也算得上普通人中有些不普通的那类。他学历并不高,毕业于昆明工业专科学校,抗战前任过云南建设厅交通局运输科科长,但他有经营头脑,善于抓住商机,按现在的说法就是离职“下海”。曾经管过锡业公司,抗战前后经营过华南贸易公司、云南火柴厂、桃源三友酒厂等企业。当然,购买田产也是他理财手段之一。他不惜余力地在商海打拼,几经调整经营方向,虽然没有一样火爆成了“气候”,经济实力也就一般般,上不了什么档次,但在那全国经济都不景气的抗战岁月,他的资金还能盘活周转得开,已实属不易了。

在兴办教育方面,他也是位积极的参与者和赞助商。李沛阶不仅对日后兴起的桃源新村的中学、小学付出了心血,对西南联大和联大附中也捐过款,对附中的捐款数额尚有据可查。在跑马山区还另买过一块水田,是作为一所农村小学教师发放生活费专用的“学田”。

再说说他的夫人许岫岚,那可是位不简单的,也带有传奇色彩的人物。安徽人,回族,1890年出生,比他大四岁,自小跟随美国传教士长大,文化程度和素养都比他高。她流利的英语,就连在美国生长的亲友都感到十分地惊讶;她弹得一手好钢琴和管风琴,且能边弹边一展歌喉。她是位事业型的女性,1919年,在知名的教会学校 “南京金陵女子大学”就读期间,因教会工作的需要,提前分派她工作 。著名华侨、教育家陈嘉庚曾在厦门接见过她。她是基督教会早期支援边陲者,也是带队者之一,1922年就来到了昆明,还受到云南省长高规格的接见。凭着坚定的信仰和执著的精神,克服了重重困难扎根南疆,敬职敬业,从此,为开展边疆的慈善事业,为残疾、智障人创办教会的职业学校等操劳了几十年。

她与地方绅士李沛阶相识相恋,终成他的续弦,这段姻缘是与她同时由教会派到云南的名医薛子谦——昆明教会“惠滇医院”院长——大夫牵的线。在夫人的布道下,李沛阶由信仰佛教转而皈依了基督教,夫妻双双都是当地知名的虔诚的基督徒。心诚则灵,在人生的危难时刻,他俩都有过化险为夷的经历。

可以说,她在教会广泛的人脉关系以及她深厚的文化功底,对夫君的事业,对爱人、对家庭氛围、对子女的熏陶,无不有着深远的影响。


年轻时代的夫妻俩

他们二位鲜为人知的故事也不少。很值得夸耀的是,夫妻俩曾机智地搭救过共产党号称的“大众哲学家”艾思奇;而夫人许岫岚还曾有幸当过朱老总朱德的英语教师。那时朱德任昆明宪兵司令,但一心想去欧洲考察(“勤工俭学”),需要恶补英语,求人帮忙找老师。经艾思奇的父亲李曰垓(李沛阶的老师,曾任蔡锷护国军秘书长)介绍,与时任昆明育贤女中英语教师兼钢琴教师的许岫岚相识。从此朱德每天到该女中学习英语,许岫岚利用课余时间教授他英文初级读本一年有余。据许岫岚回忆,期间朱德还常去昙华寺与映空和尚讨教人生哲理。

这段往事,朱老总念念不忘,时常提及。朱总去世后,其夫人康克清到过昆明,还专门请公安户籍部门查找恩师的近况。遗憾的是,据说因户籍警察“文化不高”,将许岫岚读成“许由风”而没找到,痛失了见面的历史性时刻。那时的许岫岚已年过90但仍健在。

而我家与他二位相识,是在抗战初期。特别是家父李吟秋和他一起在创建桃源新村以及办学的八年中,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1980(或1981)文史资料调研组在昆明采访李沛阶和许岫岚时所拍。

桃源新村——战时特殊文化村落的兴起

1938年战局恶化,内地的大批企业、机关、学校疏散至南方,昆明人口剧增。而日寇自侵占海南岛和越南后,对昆明的轰炸、骚扰日趋猖狂,人们纷纷疏散至郊县农家。为长久计议,家父李吟秋和清华老同学潘光旦等西南联大校友商议,筹建一处较为完善、先进的疏散基地,以安置更多的人口。特别是,这有利于对民族后代的培养。孩子们的学业一天也不能耽搁!忧国忧民的知识精英们,远虑的是战后重建满目疮痍的河山,要为此做好人才的培养和储备。

梦想虽好,但土地和建设资金的筹集,都是迟迟未决的难题。

功夫不负有心人!转机终于来了。那是家父在一次聚会上,一位气场非凡的宾客吸引了他的眼球。只见此人中等个儿、平头打扮、身段板直得像是训练有素的军人出身,戴副黑框眼镜,身着合体的中山装,仪态端庄利落;特别是他那口齿清晰的云南地方腔调,中气十足,声声富有引人注目的穿透力。此人正是李沛阶先生。

家父虽是清华留过洋的理工科专业出身,但国学功底深厚,爱好广泛,特别是对易经的研究小有名气。他还能从人的言谈举止和气质,看出个一二三来。此人之出众,不由得让他来了兴趣,专注地“研究”起来。李沛阶也敏锐发现家父常驻留在他的眼神,于是主动近前礼貌地自我介绍攀谈起来。原来都是李姓本家,距离瞬间拉近了。

父亲坦率地用易经的哲理道出对他的第一印象和好评。受到鼓舞的李伯伯更是来了精神,伸出手来恳请家父判断“吉凶祸福”。在那战乱的年月,谁也难料自己的命运,都希望有高人指点迷津。父亲谦让一番,声称这只是一点业余的消遣,不必挂齿当真。遂为他看起手相来,边看边分析他的身体、事业、爱情、家庭……简短说,他的人生和事业,虽有凶险和波折,但福大、命大、造化大……

四十多年后,李伯伯还向我们提起他与家父相识、相知的这段趣事;提起建立新村和学校的往事,不停地赞誉家父的远见、博学和睿智。

原来,当他们谈到国内外的形势,分析抗战的长期性时,家父道出了清华学人“关于建立疏散基地”的设想以及基地必备的条件等问题,并提出当前未决的难题。万万没想到李先生笑言道:“你可是问对路了!这好办!鄙人在靠近呈贡有个农场,就有好几百亩薄地,愿为抗战尽力,但是否符合要求,欢迎李公不妨择日考查;至于费用问题,那都好说,当此国难之际,本该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么。”

干脆利落地表态,真是柳暗花明新村来!

李沛阶陪同家父乘坐马车来到了他的地界。果然是块风水宝地!它地处昆明市与呈贡县城之间的“跑马山”山麓 ,距昆明约15公里、距呈贡还不到10公里。该地段西侧有条南北向始自昆明的碎石公路经此达呈贡县再往南延伸出去;东面临近山脚有一米轨距的始自昆明的滇越窄轨铁路过此,在该地段北边与公路交叉,沿着跑马山脚向东南方向延展,经呈贡、开远……过老街直达越南河内。南面不远就是云南大学农学院的实验基地。站在跑马山上,往西远眺是湖光山色的滇池和西山,往北可依稀看到昆明巫家坝机场,南望一片果木和呈贡县城。交通十分便利。


跑马山、呈贡地区主要历史景物平面分布示意图(沈虎雏绘)

此地民风淳朴,从衣着看,有彝族汉化的遗迹,种植以水稻和水果桃、梨为主;每年的农历六月二十四是当地的火把节,届时在跑马山下有两天的赛马活动,商贩云集、热闹非凡。赛事头一天是以老百姓为主,运动员都是附近彝、汉两族的农民,骑着无鞍座的光背马;跑道就在山下的土丘间,各族人民在道旁用不同的语言尽情的吆喝着加油,终点是山上的马王庙,庙内放有一担担粮食作为奖品;第二天是部队的骑兵比赛,偶尔也有耐不住性子的老百姓骑着光背马搀和进去,吆喝顿时大振,军民无间。从地理位置、人文景观和民风习俗来看,都是首选的宜居之地。著有“凿井工程”专著的家父,自然对饮用水源特别在意。这里的地下水不仅质佳甘甜,水位也浅,个别地段甚至有泉水涌出。

经与李沛阶商定,建房资金以“合作社”的形式,由各家或各单位自筹,每幢房约需150元,地租每年约50元,若迁走,则房屋归地主所有。那所谓地租,由于八年抗战通货膨胀,又没调整过,就等于不用交。

新村的布局,由我父亲负责做近期和远期的规划设计。新村取名“桃源新村”,一为图个吉利,二是本地盛产桃、梨。

居民区的房舍以及中小学的校舍,都是一排排坐北朝南的茅草屋顶、土坯墙或干打垒墙的临建房屋,其结构有冬暖夏凉之效;村中筑有生活必须的邮局、菜市场、水井、公厕(这在该地区也是新生事物,在呈贡县城都没有公厕。)……村内布设的大、小道路旁,都植有冬青树或柏树的绿化带,滇越铁路也在村东增设了“桃源车站”。大部分基建都由吴芝普、曹锡亭的公司承建。

新村始建于1938年,到1940年底已初具规模。其中较大的单位是国家邮政总局,他们大批职工于1941年初迁此,住宅较集中,故另辟为“桃源邮村’;农民银行曾在此储存过现钞等财物,由第五军派兵看管;东北军一重炮营曾来此驻扎,重炮都有十分少见的履带车牵引;石佛铁路办事处、西南联大部分职工、大兴公司、酒厂等也都齐聚于此。居民以文化界人士为主,如西南联大教授沈从文、许祯阳、萧涤非,云南大学(原“东陆大学”)马耀先教授,名医赵明德、薛子谦,著名教育家吴允文,滇缅公路、中印公路、石佛铁路的著名工程师吴融清、贾荣轩,房建工程师吴芝普,房建承包商曹锡亭等;孙中山先生手下的前著名滇军第一军军长胡思瞬一家也自香港迁来……


桃源新村平面示意图(李靖国绘)


桃源新村鸟瞰示意图(沈龙朱绘)


我家兄妹七人在桃源新村家门前


我的父亲母亲在茅屋前


李沛阶夫妇携子女老二、三、四、五在新村的家门前留影

在李沛阶的鼎力相助下,村民子弟教育这一头等大事也顺利解决。他最先促成了昆明市著名的教会学校“恩光小学”由市内迁来,并建有校舍和礼堂兼教堂等相应设施。而鲜为人知的是,该名校正是他的夫人许岫岚受教会的委托,早在1922年就建立了。迁至此后,该校还收留了一大批由缅甸战区逃亡来的华侨子女,其中一部分是孤儿,都由教会资助。他们不分大小,每人发一件宽松肥大的美国空军紫色带白羊毛绒里的皮夹克飞行服,这也成了他们这一群体特有的标志。我们见证了恩光小学(迁回昆明后增加了女中)和教会就是他们温暖的家,直到培养他们长大成人自立。


抗战胜利后,恩光小学迁回城里。照片为缅甸华侨及其孤儿们身着皮夹克与部分老师在教室前合影。后排左一为吴允文校长。

在张罗恩光小学的同时,清华学人和热心办学的时任军事委员会昆明行营参谋处中将处长兼滇黔绥靖公署参谋长甘芳(甘济蒼)与李沛阶等,为创建新村的中学积极地筹划着。在董事们和有识之士大力支持下,建国中学终于在1941年挂牌成立。李吟秋亲提“忠恕诚明”校训,并为校歌作词。

中学师资力量大都是西南联大、云南大学的教师和研究生;沈从文一家也从呈贡县城迁来支援,沈夫人张兆和担任英语教员,沈从文则义务教授高中作文课;联大文学院萧涤非教授亦迁来并任教;呈贡县斗南村“东方语专”的老师亦有来兼课的。西南联大教师还携带仪器设备来校做试验演示,以增加学生的感性认识;闻一多和吴晗也来做过报告。可见教学水平在当时就很不一般,许多外地学子,如叶本固(解放后历任长沙、南京、西安工程兵学院领导和教师)等从滇西祥云、弥渡慕名而来。凭着李沛阶在地方上的活动能量,昆明市教育局也以预防日机空袭为由,将一批图书存放该校。真是雪中送炭!凭师资,凭硬件,建国中学在该地区都称得上一流。


这是沈从文一家去桃源火车站路经一乱坟地时,在杂草间随性所照留影


沈从文夫人张兆和与干闺女李兆恩(李地主之女,小学五年级。)在桃源新村沈家门前的留影。


1942年建国中学建校一周年,部分师生在校舍前留影,上有名誉校长胡淑真——龙云大儿媳——女士(第二排右七。1939年西南联大外语系毕业,侨居美国,2017年104高龄去世。)题字;二排右8是学校创办人之一、校董李吟秋教授(清华学堂,1922年留美。);二排右9是对建村、建校给以大力支持的地主李沛阶先生;李先生旁边的是校长王家璋(1939年,西南联大教育系毕业)。

从此,“金马碧鸡,一东一西……天下无难事,我们明日是栋梁。”的恩光小学校歌,以及“西山蒼蒼,昆海茫茫,吾校建国,蔚起南疆,莘莘学子来四方……筚路蓝缕为国光。”的建国中学校歌在跑马山地区传唱开来,播洒着励志、强国的初心。

为吸引、安置更多的人士来此躲避日机的轰炸,共度国难,家父和李沛阶商议,由李吟秋和潘光旦出面,于1942年7月27日在《云南日报》刊载了名为“桃源近况”的一则消息:

“昆明县南跑马山麓原有桃园。潘光旦、李吟秋、李沛阶等发起建设疏散住宅于此,定名为桃源新村,并经呈准县府及建厅立案。建筑以后,已有四年之久。邮政总局亦在此疏散办公。全村户口约千余人,并有学校、医院、农场、工厂、邮局等。在市郊疏散村落中,不愧模范组织。近闻邮政总局已迁渝办公。现省邮政管理局及滇缅铁路、中印公路、石佛铁路一部分公务人员,均移居于此,因之该村益形繁荣。…… ”

来自国内外的各界人士,以他们特有的多元文化,给沉寂已久的跑马山麓,输入了新鲜的活力。西南联大闻一多、潘光旦、吴晗等教授,以及在呈贡县古城乡搞社会学研究的学者吴文藻和年轻学者费孝通等也都是这里的常客。

这一特殊的村落,在战时传播了文化,培养了新一代,对地区和国家日后的发展,无不有着深远的影响。

我的人生跋涉,亦由这个新兴的村落出发。


1942年(民国三十一年)我取得了恩光小学幼稚园的学历,踏上了人生第一蹬台阶。这份规范的证书,是我人生第一次学着用双手毕恭毕敬的,在学校礼堂举行的庄严仪式中,从李村长手中接过。解放后的初中、高中、大学毕业,都再也没有接受过这般对证书敬重的熏陶了。如今更是世风日下,制作假文凭的广告张狂地满天飞。



难忘的中美友谊及一次睿智的祈祷!

《云南日报》刊载有关新村的消息没多久,1943年底,一支美军通讯部队开来在村边驻扎,成了村民们的友好邻居。在近两年的岁月里,“老美”和村民建立了深厚的友谊,也传播了西方文明。他们的报刊杂志、战地新闻纪录电影片,都及时地传递着二战的战况给村民;他们的运动项目和器材,也丰富了中小学校的文体活动。与此同时,有经营头脑的李沛阶也抓住了商机,邀集好友开设了桃源酒厂——“三友酒厂”,供应美军红、白葡萄酒及其它果子酒。各路美军大兵纷纷寻着酒香而来,一身上下的衣裤大兜里总是塞满瓶酒而归,新村繁荣盛况空前。

美军与村民间培植起来的情谊,很值得一书。由于村民文化界人士居多,“海归”就不少,况且沈从文夫人张兆和和李沛阶夫人许岫岚还都是英语教师。每逢节假日,大兵们纷纷带着乐器到各家聚会。记得家父曾为来宾一一取中国名字,并为他们讲解其名字的寓意和内涵,给予美好的祝愿;有位大兵原来的职业是鞋匠,他给我们这些孩子带来他用废旧汽车轮胎制作的凉鞋。


1944年驻地美军为我父亲、母亲拍摄的彩色照片。为取得效果,翻出了久违的花旗袍和蓝西服;背景为“干打垒”的破墙,无意间用先进的技术留下了艰苦岁月的瞬间。


这是美军为李地主一家拍的彩色照片。片中缺了他的大儿子(老三哥),否则就是全家福了。

在平凡的友谊中,有着许多不平凡的小插曲。李村长家信教,到他家做客的,也就多了一层基督教会教友们的亲切。有位勤快的,擅长烹饪且颇有心计的叫尤里斯的中士小兵,节假日是他家的常客。来了就不闲着,总为他家做西餐或传授其法,帮着做家务。有次李家邀请了美军医院的上校院长来做客,尤里斯自然担任着主厨的角色,把饭菜做完按一定格式摆布在餐桌上,李夫人请客人们入座,却发现尤里斯和上校院长都愣着不动,尤其是尤里斯低着头,像个刚做了错事的小孩,而上校也是眉头紧锁。原来美军的官兵等级有严格区分,俗话说:“官大一级压死人”!上校和中士等级差别很大,怎么能在同一张餐桌吃饭呢!怎么办?是让主客入座做饭的回避,还是……李夫人毕竟是京陵女大培养出来的教士,面对两个束手无策的军人说:“你等同是冒着生命危险来华助战的洋人,今日万里晴空,也是日本轰炸机扔炸弹的好时机,炸弹之下岂有军阶大小之分?上帝面前我等均受他所爱,哪有贵贱之分?好好吃饭吧!”言毕,双手一合做起了祷告:“愿上帝赋予我们正义的力量,合力击败那野蛮的敌人,愿上帝保佑桃源新村所有的亲朋好友安然无恙……阿门!”


气质高雅的许岫岚沐浴在圣经的光环里(美军科博和彼特所摄。)

一位睿智的中华女子,就是这样敬业的借助了主的智慧,化解了尴尬,也以主的名义“训导”了一位美军上校!

日军狂轰乱炸过昆明,而桃源新村却一直平安无事,或许与许岫岚虔诚睿智的祈祷有关吧。

小兵尤里斯一再来家秀烹饪技艺和勤快的表现,终于有了爱情的收获。他心目中早就有了李家邻居正值芳龄的马家姑娘。功夫不负有心人,战后他两在美国加州结婚定居,成就了桃源新村又一段美丽、情深的跨国婚恋佳话!并且他们与李家的友谊保存至今,后辈们的亲属,直至今日还像走亲戚一样地常来常往。

李地主破案

新兴起来的村子,无需通过选举,李地主就是天成的无可替代的村长。他自感责任重大,各界人士携家带口不远万里,来到了他的地盘,理应竭尽所能地尽他地主之谊,确保一方平安。

在那兵荒马乱的年代,盗贼四起,维稳就是新村的头等大事。他雇人建立了一支对外号称的“治安队”,实际上只有三人,由一名姓孔的当过班长的退伍老兵任队长,我们都叫他 “孔班长”。他们主要职责是夜间巡逻,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就立即报告,由村长起来亲自带队主事。

都说村长后腰常掖着把不轻易显摆的小手枪,有大胆好事小伙试探性的碰过他的后腰,吓一跳!是硬邦邦的真家伙,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这更增添了孩子们对他的敬畏,走路都离他远着点儿。

显然,凭他这点治安队的实力,是难以镇住场面稳住人心的。大家能过上八年的好日子,关键还是托了李村长的福!

他在地方上多年,有良好的社会基础和知名度,人脉关系广泛,“三教九流”、“黑道白道”都有他能搭得上腔的朋友。“多位朋友多条路”是他为人处世的信条。人们但凡有个大事小情有求于他,他都尽力而为。他舍命搭救过共产党,也不惜余力地援救过党国犯事儿的高官。

有天他来我家,请家父帮忙。说军中有位老友,在经济方面犯了事,被人告发正关押在昆明陆军监狱,从狱中带话出来,请他无论如何都得想法子把弟兄转压至重庆,因为那边有他的人,可以疏通关节。家父通过亲戚,果然把这事给办成了。后来父亲打探那人的情况,却听李沛阶叹口气说:“莫提了。该我那位老兄背时(昆明话“背时”为倒霉之意),到了那边还没两个礼拜就给毙了!”原来正碰上军中整顿不正之风,蒋委员长对败坏军纪、发国难财之辈深恶痛绝,亲自签发了枪决的命令。

“嗨!还不如在这边想办法捞他呢!至少不会办得那么快!”李地主如是说。

有天深夜,狗吠四起,间有汽车声。村长亲自带队巡查,那车调头想跑,他拔枪朝空连发两响示警才截住。原来是不法之徒伙同军中内线,偷盗倒卖紧缺的军用汽油。他们借助运油车爬坡的时候,趁机将53加仑大油桶滚下车。这天夜晚,正是想将油藏匿进村就栽在了李沛阶手里,人赃俱获。建国中学师生次日早晨获此消息,莫不欢欣雀跃,在那辆车上爬上爬下,就像是他们的战利品。有位姓常的体育老师(家父让我们称他“常二哥”,好像是父亲在东北工作时的上司常荫槐的什么亲属。)自称会开车。大家纷纷挤上去,央求老师开起来兜风。我也有幸被大哥哥们拎了上去挤在中间过车瘾。车门踏板上也挤站着学生。常二哥摆弄了好一阵汽车终于发动起来,满载着兴高采烈的年轻人,朝着村南的云南大学农学院实验基地开去显摆。

殊不知乐极生悲。不但李地主捅了军队这个谁都惹不起的蚂蜂窝,汽车也出了“车祸”。“常二哥”技术不佳,当车拐进农学院基地大门时,一名站车门边的学生被大门立柱挤伤尿血。两起大事都让李沛阶十分头疼恼火。他动用了方方面面的关系,分别与部队当家的以及学生家长进行调解,才把事情都摆平了。可见李村长面子之大、人脉之活络。

据说,在“道”上混迹多年的大小毛贼,也都告诫新手,切莫去踩李家的地界自惹麻烦。可偏有不知天高地厚的。跑马山地区还是发生过唯一的一起大案,果然栽在了李地主的手里!

在靠近桃源火车站的跑马山脚下,有座住有几户人家的独立高墙大院,一个漆黑的深夜,遭到一伙蒙面强人,用利斧把厚实的院门劈开进入,将院内几户人家洗劫一空,无一幸免。那伙强人有备而来,用马匹将财物驮走!

对安居多年的桃源新村居民来说,那可是件惊天大案——吓得孩子们一时期夜间都不敢起夜,憋的慌!

要说,作案地点只是靠近村子边沿,并不属新村地界,李地主可以不管。仗义的他带上他的治安队来到案发现场,将闲散人员劝开。他戴副手套,手拿一黑框放大镜,像模像样地这儿照照,那瞅瞅,仔细勘察、取证、询问,还亲自做笔录……俨然一付上方派来的资深探员的架势。

他采用“排除法”,抽丝剥茧,逐一排除可疑点,一步步缩小侦查范围。还真让他看出了蛛丝马迹。

遭抢的人家,除了财物尽失,但幸好都没伤及皮肉,歹徒们还都刻意蒙面,看来还想“抬头不见低头见”在本地区讨生活混日子,不像是流窜犯那类不留后路;那院墙虽高,但对有经验的盗贼来说,使用钩耙绳索即可悄无声息地越墙打开大门,可这伙歹人却嚣张无忌地使用利斧劈啪破门。由此分析,作案者不是那类技高的、有反侦察经验的惯犯,而是操斧娴熟之辈。那厚实的,用粗木杠顶牢的大门,三下两下就被劈开。于是侦查对象就缩小至离不开斧头的木工和屠夫两类人。他用放大镜经仔细辨认那斧劈的痕迹,确认斧子是双斜面,于是又锁定了屠夫有最大的嫌疑,因为木工的斧子较为特殊,是单斜面;特别是他的放大镜还真管用,提取到斧印上残留的油渍!

村长不露声色地观察本村菜市场几个屠夫的些微举动。时间终于让那几个家伙露出了马脚。他们出手日渐阔绰起来,以往抽的都是地摊小贩手工卷的土纸烟,现在居然阔绰地抽起了美国大兵的“骆驼牌”洋烟……掌握了一系列可疑线索后,报告了官府终于破获此案。

原来,菜场屠夫们平时见到好几位穿金戴银的阔太太,打探到都是那大院里进出的,遂起歹意相邀干件“大事”,不想就栽在了我们的李地主手里。

一时间,品种齐备的桃源菜市场,猪肉断供。

“上帝之咳”

凡是与李村长交往过的人,脑海中大概都会像光盘似地刻录下他的音像。他有一付底气十足的天生的好嗓子,说话字正腔圆富有磁性;无论是快节奏或慢节奏都清晰、流畅;哪怕是他刻意放低的声音也都具有穿透力。据说歌唱家是通过科学地训练,才能综合的运用胸腔、腹腔和天庭三个部位,发出音域宽广、有力度的声响来。他可没培训过什么,或许是上帝赋予了他人类尚未揭示的独特音源。不夸张的说,只要他在家里不经意的一声咳,新村的角角落落都会有“震感”。

我们两家相距不远,更能感受到他的动静。从我家的后窗望去,隔着一片不大的种有花草和桃树的园地,就能清晰的看到他家的房子。那是幢有着红色鲜艳的洋瓦屋顶砖砌墙的两层小楼,三室一厅、厨卫齐全。也是全村的唯一。每当昆明特有的阵雨过后,阳光普照,在那遍低矮的,还淅淅沥沥滴答着雨水的茅草屋顶衬托下,村长的“官邸”就越加地突出。从那里不时传来他吩咐孔班长这样那样的“指令”——暴雨过后,查看新村设施的漏雨、破损情况的交代声更是频繁;间或他一声咳也波及过来。

我童年的天赋就是常常有所发现。一次母亲给我掖被子,边掖边叮嘱:“睡觉给我老实点,别瞎踢腾!踢开了被子着了凉就该感冒咳嗽了。”我没吱声。“发什么呆哪?我说的你听见没有?!”她为落实又唠叨我。其实正巧后窗传来的咳声启迪了我。我琢磨着想跟谁打赌,李地主晚上睡觉肯定不老实,也没人给他掖被子,要不然他为什么老爱咳嗽,还使劲儿地咳——嗓子眼儿上的痒痒虫不用点儿劲儿肯定是赶不走的!可没过多久,我又有了新的发现——李地主身子骨好着呐!人家嗓子一点儿都不痒。每当他要跨出大门外出巡视前,都要先重重地咳上一声,像是上场演出前必先清清嗓子,又像是有意向人们提示什么,随即见他身着中山装,系好风纪扣,手提文明棍,精神抖擞的去村子里转悠,还间或地来上一声咳!其实,这声咳用意多多。用来威慑那些想上房、爬树、下水塘的小坏蛋就是其一。他老惦记着他们,时不时就来上一声,让小家伙们感到他就像上帝那样时时处处地与他们同在。我这一新发现,直到六十多年后,看电视 “动物世界”专栏才得到了科学的佐证。据中央电视台资深解说员赵忠祥说,森林之王大老虎,时不时就吼上一声,以表示大王的存在;吼音所及之处,都是他的领地和势力范围,任何小家伙都别想轻举妄动!

那时的家庭,大都是多子女,家长们忙于生计,对孩子们照顾不过来,只好采取“放养”的方式。而绿色的新村,不仅是各色花鸟、昆虫的园地,更是精力过剩的孩子们尽情追梦的天堂!城里哪有这等施展才智的广阔天地?而顽童的心态,好像生来就都是归村长管控的命!都知道他腰间有小手枪,他还有一身十分了得的“拳脚”!我们得处处提防他。他除了操持着全村防火防盗的要事,还要看管着小家伙们的出格行为——他自己附加的任务。

每当我们在泥塘里玩得忘乎所以,只要传来他的咳声,嬉闹、扑打声即刻消停下来,不约而同地一个个伸长脖颈,就像警惕站立起来判断动静的非洲鼬鼠般四处张望,见势不妙就紧急上岸抱起衣物光着腚四散地奔逃。既怕被他逮着,又怕他去家里告状。大人们早都警告过,那水塘是取土建房形成的,深浅不一处处暗藏有凶险。怎奈孩子们的天性和“忘性”,再怎样的皮肉之苦也经不住玩水的诱惑。我不仅在那浑浊的塘里学会了“狗刨”式,也为我日后在游泳比赛中多次获奖奠定了基础,甚至名字在长沙横渡湘江竞赛中上过报纸。

这就是孩子们玩水的池塘,正值枯水季节,雨季来临一片汪洋,处处是凶险。岸边的那幢房,记得是教堂兼礼堂;右边远方的草房就是恩光小学。

在我们村边,还发生过几乎酿成灭顶之灾的中印输油管道喷油事故。那是一次雨后,公路泥泞不堪,一个美国兵驾驶推土机在路上铲泥,不慎将旁边的输油管铲断,那绿色的飞机用油顿时喷涌而出,向沟渠、水田四散奔流。在路边看推土机的孩子们,忽见本地的大批乡民提着瓶瓶罐罐来灌油或捞取浮在水面上的油,孩子们不由自主地也找来了瓶罐,加入了捞油大军。我的布鞋和衣裤,都浸透了油渍。忽然“上帝之咳”响起,孩子们本能的赶紧躲开。都知道村长抓过偷盗、倒卖军用汽油的,而对随时可能引燃汽油的巨大灾祸却全然无知!只见孔班长带人拎着长棍棒跑来驱赶乡民,并声嘶力竭地喊着“不准吸烟!不准吸烟!”但捞油的人们更是加快了动作,争分夺秒的不舍散去,直到美军的MP赶来,才稳住了局面。事后大人和孩子们想起来都后怕!

水火无情。在人生的经历中,年年都有儿童溺水的不幸消息见诸报端;在落后地区,愚昧的村民破坏输油管线盗油,或油罐车倾覆引发无知百姓前来捞油而造成的群死群伤的悲惨事件都时有所闻。万幸的是,我们的新村,没有发生过任何溺亡事故(村外的水塘除外);那一座座成行连片的茅草屋,也从未发生过火警。

八年来,托李地主的福!这些奇迹无不与那“上帝之咳”的声声警醒有关。每当咳声传来,大家都知道村长就在近旁,安全感油然而生。

我被逮住了

童年多梦。为了追梦,我造过许许多多孽。上房掏过好几次麻雀,在高高的茅草丛中,在坟堆土洞里,掏过一窝窝小鸟,有些还是不知名的鸟。小鸟的结局可想而知,都是悲剧。后来听说斑鸠容易养活,于是天天做起了斑鸠梦。没想到为实现这一梦想,终于被李地主逮住了。

在他家大门外不远处,种有一蓬茂密的翠竹,是新村规划中作为道路交汇的标志。我敏锐的发现有对斑鸠悄无声息地飞进飞出,判断是在筑巢。过了些时日,估计该孵蛋了,我决定爬上去搜寻。但诺大的一蓬竹子,巢在何处?早又听说竹子里有一种极其隐蔽的,人们称之为 “青竹飚”的绿色剧毒蛇!那只是听说,没见过,而让我最纠结的就是李地主。那竹子几乎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从他家一眼能望见。

梦想出动力、执著长智慧。我发觉村长每天有午觉的习惯。一天午后趁他休息,我迅即遁入那竹丛,钻过密集的节枝,搜索着攀爬。那竹子长得下面密集,越往上越是散开、细软,只好将临近的几根竹子尽量合拢起来,否则就晃晃荡荡上不去。越往高处就越是阴森恐怖。而幽灵般的“青竹飚”和李村长又时时在心头。

凭借竹叶间隙透出的一点亮光,终于发现了上方竹节枝岔处,有一小团不那么透亮的东西。接近了它,发现真有支斑鸠正卧在用少许草根铺就的“窝”中。那“窝”做得简陋至极,难怪昆明人都称它“憨斑鸠”呢!为看究竟,我努力攀高、伸长脖子,当视线与窝齐平时,那斑鸠猛然间蹲起用翅膀向我的面门儿拍打过来,双方都被惊吓得心咚咚地狂跳。在它蹲起的刹那,我看得清清楚楚,窝里有个雪白的蛋。

正当我算计着天数,想象着掏斑鸠的时日,一声咳传来!从叶缝中见到李村长站在门口抻着衣摆,那是在整装即将巡视的架势。我赶忙使出藏猫猫的伎俩,轻轻移向密叶处,努力地缩小着身子,直缩到叶子挡住了视线,期待着他经过竹丛而去。

不好!又来了一声加重的咳声。我偷眼望去,那手提文明棍、雄赳赳气鼓鼓的模样分明是冲着我来的。坏了!事不宜迟,我不顾竹枝的扯挂,匆忙向下缩,由于下的太快,脚竟然被夹在了近地面的竹杆中,好不容易拔挤出来,正待起跑,只见一双黑色大皮鞋在我的脚前,抬头一望,完了!他站在面前认真地打量着我。

“小鸡蛋,你在整哪样?”他先开口了,带着点地方口音的昆明腔,不急不躁地,也并不像想象的那么凶。一定是他想骗出我发现的秘密来!

“我一样也不整。”我也不慌不忙,避开他的视线低头专注的看着自己已顶穿鞋帮的脚趾头,力图引导他不要往竹子上面瞎看。

“一样也不整么,那么你在这点儿整哪样噻?”他说话加了力度,开始快节奏了。

我心想,要沉住气,不能暴露斑鸠的秘密!竹子是你家的,可牠又不是你家养的,是我先发现的。我才不傻呢!

“有只小老鼠钻进ke(去)了。”我指着竹根处堆积起来的干竹笋壳瞎说。

“怕是你这只小老鼠钻进ke了吧!我问你,是不是爬上去了?!”他显然失去了耐性,直截了当地追问起来,开始显出了凶相。

“哪个讲的!我只是缩起下来。”我慌不择言地耍赖。要是再往竹子上边追问不是就露馅了吗!

“嗯?!憨包子!!说憨话!!”他愣了一下,对我的智商果断做出了评价,把那“憨”字说得特别地加重,以示定论。

“你不想要小命了?!你咯晓得,竹子上面有青竹飙,挨咬着么,你想哭都哭不出来!”他接着教训我。

我趁机把视线从脚指头移向竹子上端。还好,密密的竹叶遮挡着秘密,那小家伙还挺镇静,不飞也不动,和我配合得挺默契。

“你看看你,还说没上去,”他没走开的意思,倒像是找到了什么把柄:“你的hai子(鞋子)硬是让你爬烂了!我看你回去咋个交待?!你je mo(你的妈妈)不给你擂个半死那才叫怪事情了。”他训得越来越来劲儿。

“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他还没个完呐!

“老五。”我不习惯动用大名,脱口暴露了小名。

“啊哈!合了么!合了么!你就是老李家的小五吧!”他突然兴奋起来,显出那种早就看出了三分的那种得意神情。

他的兴奋感染了我,心情也宽松起来——老熟人么!

看来,在那个时代,已经有“多嘴婆”在炒作我的“知名度”了。

“我问你,你们几个小鬼是不是又去糟蹋我家的桃园了?!就是你老五带的头吧?!那小毛桃子是能吃的吗?吃了要屙稀的!”他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教训。

他并没有发现我心头的秘密,我的心情顿时宽松下来,哪怕他再翻出许多旧账我也不怕了,只要不涉及掏斑鸠的话题就阿弥陀佛。

说起摘小毛桃,倒是那手握着疙哩疙瘩梨木棍的老奶奶形象,又浮现在眼前。那次,正当我们紧张的摘桃时,她突然从看园的窝棚中冲出来,大喊一声:“小背时鬼!在整哪样?!”惊得我们没命地四散奔逃,一边跑一边将塞在胸前衣服里的小毛桃往外扔。只听见身后的老奶奶抑扬顿挫地,尾音拖得长长地咒骂:

“小挨砍呐!……挨千刀呐!……挨老鸦啄呐!……”待跑得老远有了安全感后,才猛然感悟出原来那诅咒声竟音乐般的美妙。真正的高原原生态的唱腔,终生难忘。与其说老奶奶在恶狠狠的诅咒这些淘气鬼,倒不如说是她也陶醉在自己淋漓尽致不带重样的发挥中。从此小朋友们也都学着她的腔调和诅咒互相开玩笑。

“下次再让我逮着你,非得把小鸡蛋揪下来不可!还要去告诉你je mo!”李村长又摆出一付凶狠、当真的样子吓唬我,把沉浸在老奶奶韵律十足的诅咒声中的我拽回。我知道,他的教训快告一段落了,丢下这份严重警告,才算了却了一桩心事似的走开。

“等桃子熟了,我要请你爸爸、妈妈来桃园吃桃子。”没走出几步,他又折转头来补充道,像是对我说又像是让我转告,可他就是不说也叫上我。我才不稀罕他的臭桃子呢!

这次的被捉,对我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小小年纪就及时调整了我的梦想:“长大了,我也要当李地主!要是有坏人用斧子劈门,我就先看它是什么斜面;我也要攒足了劲儿地咳上几咳,要让全村的小鸡蛋们吓一大跳;我还要手提文明棍在村子里转悠,想爬哪棵树就上哪棵树,反正谁也甭想管我——嘿!那是什么感觉?!”

这一梦想直到解放后,班主任带我们到昆明官渡农村,接受阶级斗争的教育后,被吓得觉悟大大提升了一大截,才知道地主是万万当不得的!

那是一次批斗四、五个据说是“恶霸地主”的大会。我看到一个勇敢分子一边骂,一边抽一个地主的嘴巴,手抽疼了,就脱下鞋来用鞋底抽,抽得那地主嘴出血……大会结束,宣布都拉出去枪毙。人们呼啦啦的往已熟知的刑场方向跑,去抢占最佳观看点。我还没跑到就听见几声枪响,等我挤进人群,才看到被抽嘴巴出血的那个地主,反捆着双臂歪倒在地,半张着嘴,子弹头却还含在口中,像是从后脑穿进……

智救艾思奇

被人们誉之为“大众哲学家”的艾思奇,原名叫李生萱,但多数人都把他的笔名“艾思奇”误以为是原名,也就习惯以此称呼他了。他是云南腾冲人,蒙古族后裔,1910年生于云南腾冲和顺李家大院,1966年病故。在中学时期他就开始接触“马克思主义”,并与聂耳结为好友;早年留学日本,1935年参加中国共产党。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后,任中共中央高级党校哲学教研室主任、副校长,中国哲学会副会长、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学部委员。他长期从事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在普及哲学方面做出了突出贡献,著作有《大众哲学》、《哲学与生活》、《艾思奇文集》,主编有《辩证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等。

李沛阶与李生萱虽同姓,但并没有亲戚关系,只因两家是世交,有着几代人的师生情谊,且艾思奇的父亲李曰垓就是他的老师,两家还曾处过邻居,故交往很不一般。

1923年,李曰垓受到军阀唐继尧的排挤,全家被迫迁往香港。由于香港生活昂贵,艾思奇于1925年回到昆明,考入云南省立第一中学插班读二年级。当时省立一中是云南学生运动的策源地之一,有“青年努力读书会”及宣传新文化运动的刊物《滇潮》。艾思奇深受影响,积极参加反帝爱国斗争,并成为学生运动的骨干,还担任《滇潮》的编委,经常撰写反帝反封建的文稿。此外,他还是一中义务夜校的训导主任兼教员,所教的大多是工厂的工人和穷苦人家的失学子弟。

艾思奇从事的活动引起了当局的注意。1926年,北京发生“三一八”惨案,昆明学生掀起抗议高潮,积极声援北京学运,当局决定镇压,而艾思奇才年满16岁,也被列入了抓捕的黑名单。李沛阶获悉此信息后,迅速找到老师的侄女李翠红,一同往小绿水河巷老师家报讯。快到巷口时,李沛阶机警地发现情况反常,有三三两两打扮成不同职业的壮汉在游动,分明是便衣特务在蹲守。这一情况说明艾思奇尚未到家。李沛阶当即低声吩咐小翠红,提前在艾思奇回家的必经之路等候,并交代她转告艾思奇,万不可返家,迅即到春茂和商号谢耀南家躲避,一切事项静候他的安排!为避免特务起疑,故意提高话音向翠红说:“你到大伯家,把那瓶玉溪酱油拿来,今天回家做卤饵块吃。”翠红会心的应声朝另一方向走去。果然如他所料!艾思奇才得以先到商号避险,而李沛阶则按计划镇静地走到巷口。有便衣过来盘问“姓什么?”,“鄙人姓赵”,“来干什么?”,“我就住巷里,刚上街回来。你们找哪家?”,“走你的!”便衣不耐烦的赶他走。他进入巷里闪进老师家,把生萱的处境和外面的情况简要向师母寸福宽述说,在安抚老人家的同时,迅速帮着收捡有可能被军警作为物证的资料、手稿等,捆紧藏匿在屋顶瓦楞斜沟中。军警后来的搜查一无所获。

艾思奇在商号谢家躲避不久,白色恐怖却日益严酷。20岁的小学教师、共产党员赵琴仙被杀害的消息见诸报端。主人谢耀南也敏锐发现,时常有一修鞋匠在门外走动、吆喝,且从鞋匠的双手来看,没有丝毫该类职业人的痕迹。显然当局已有怀疑。李沛阶当机立断,与寸福宽商议,将艾思奇转移至小南门南昌街自己家里,那儿较僻静,待风声平静再说。经反复斟酌,李沛阶决定于下半夜,与艾思奇、李翠红一起化妆成赶火车的出门人,并叮嘱遇到盘查别吱声,由他来应对。当接近近日楼时,值班军人一声吼“什么人?”,“老总,我们是赶火车去个旧的。”李沛阶不慌不忙高声回答着继续往前走。困倦的军人见他们提着箱子不慌不忙的走路也就懒得盘问了。

李沛阶为艾思奇的避难,做了周全的考虑。他让艾思奇住在家中一间可通往外山墙的屋,这间屋有块可掀开的活动地板,下面有地下室并可经暗道通往院外;紧急情况时就住地下室,双方联系以敲墙上的钉子三下为号。

这样的暗室设计,原先是防盗匪用的,如今派上了用场。李沛阶安慰艾思奇耐心隐蔽,安心读书,等到老师从外省回来,凭他老人家的威望,总可以解脱困境。而实际的政治形势却越来越糟。艾思奇就这样在此躲避了约半年之久,共产党员和进步学生相继被捕,不经法庭审讯就被杀害的情况时有发生。经李沛阶与师母寸福宽商议,并与在苏州的老师李曰垓以及在南京东南大学的大哥李生庄取得联系,计划让艾斯奇乘滇越铁路火车到越南再去南京大哥处,由大哥照看他。问题是怎样躲过警察和便衣的检查?

终于有了出逃的最佳方案和机遇。李沛阶夫妻在教会有位交往多年的老朋友,是英国牧师,他正好要带儿子前往香港,途径越南海防。李沛阶的华南贸易公司也曾帮过他的忙。牧师爽快允诺沿途给予关照。艾思奇则化妆成他请的家庭教师。那时的军警,对洋人都敬畏三分。

在李沛阶的策划和牧师的机智应对下,艾思奇有惊无险地渡过了他革命航程中第一个险滩。

解放后,两家有书信往来。艾思奇曾作画送给许岫岚留作纪念。画的是一幅雄鹰和母鸡、小鸡。

解放后的李沛阶先生

自1949年12月9日云南省起义到改革开放约30年里,中国大地政治运动接二连三,人人自危。与桃源新村有关的知名人士,几乎无一幸免。人们的亲密关系也都人为的疏远,互不往来,唯恐摊上什么事或触及别人的痛处。

幸存下来的友人们,自然也都关心着凶多吉少的李沛阶先生。土地改革这一关都说他难得过去,更别说“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文化大革命了。

其实家父早年就论断过他福大命大造化大!人们都没当回事。还真说对了。他的处境比人们想象的要好得多,比知识分子老朋友们要走运得多。

土地改革对他来说,是道难跨过的“坎”,稍有差池,处境就有天壤之别。为了土地问题他确实遇到了许多麻烦事,破了不少财,但他本人几乎没有直接到过农村与农民面对面。他的夫人和子女倒是都去过了。

最幸运的是,李沛阶的成分最终划为“工商业者”。他能获得如此的定位,有多种解读的版本。一说是“他虽有许多的土地,但他生活的主要经济来源是靠他的工商企业,而非剥削贫雇农。”;另一版本是“有人递过条子——‘没上面批准,谁也不许动李先生。’”甚至说条子是时任云南省主席及管制委员会副主任的云南人周保中。因为李沛阶的长子李兆熊牺牲于东北抗联,而周保中也曾经是抗联指挥者之一。还有说因为他搭救过党的干部……但质疑者认为,给共产党做过大好事的人多了去了,可结局比他糟,甚至丢了命,尽管后来又给平了反。也有版本说因为他是虔诚的基督徒,上帝特殊关照……

依我看,是各种版本的有利因素促成了他的好运。在那个时代,有大、小权势的人往往一句话就能决定当事人的命运。

与他的幸运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我家住獭密珠村的老房东罗妈妈,就“背时”透了!她年轻守寡,无依无靠,孤苦伶仃的带着大我几岁的女儿小珍种地刨食度日,农忙时节才雇请人家帮忙。土改时她被错划成“小地主”,农民逼她交出钱物,不得已还到我家求助过;后来土改复查,她的成分更正为“中农”,但又因她被掠夺的财物难以再归还,索性就改划成“富农”,从此成了阶级敌人!直到改革开放后,党的阳光才算照到了他们母女俩。


勤劳且爱洁净的罗妈妈,依旧贫困着。照片是1986年在她家柴院,向我母亲倾诉她们母女俩几十年来的冤屈!

也就是那次罗妈妈来我家求助,我母亲才知道,实际上李沛阶的妻子李太太许岫岚也挨批斗了——“李太太和我跪在一起,还没斗她就吓得晕死过去!”罗妈妈如是说。她说得没错,确有此番情景,并且是直到“斗争大会”结束了才苏醒过来。那些恶狠狠的批斗地主的农民也都认为她是被吓坏的——细皮嫩肉的城里人哪经得住贫下中农阶级斗争的强大阵势!?

其实贫下中农们不知真情!那时李太太内心十分的淡定!因为她是位虔诚的,有着坚定的信仰,也可以说是有着深厚“道行”的基督徒。她深信仁慈的主的光环,会时时笼罩着她,即使受到皮肉之苦,那也是主的意志。与耶稣基督为了众生所受的苦相比,算得了什么?况且她被揪去前,见过世面的李沛阶事先就对她做了心里辅导。因为他自信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农民兄弟的事!让她放宽心,只要坚持,这个坎总会过去……他们的目的就是为了要钱款。

那次斗地主是在一个祠堂里。当地农民大都有抽水烟的嗜好,因此一个个捧着云贵地区特有的竹制水烟筒来参会,既是为斗争会上几个唱主角、声嘶力竭厉声批斗的“勇敢分子”助威,也是借此机会吸烟过把瘾。在烟雾缭绕挤满人群的祠堂里,除了批斗地主的叫骂声,阵阵口号声,就是此起彼伏咕噜噜的水烟竹筒声。而人们有所不知,李伯母对云南的烟草有着特殊的过敏反应,哪经得起污染如此严重超标的熏燎,还没等斗她,就已晕厥倒地,直到斗争大会结束,烟雾散尽方才渐渐苏醒。醒来的她,听到的第一句话是:“回去告诉你家先生,快把钱款凑齐给交来!”

李伯母这番独特的挨斗经历,大概也是全国斗地主的唯一。她之幸运,能说不是上帝护佑的独特方式之例证么?

李沛阶在昆明海埂地区也有块地。据他女儿李兆恩回忆,不知为什么,那次是由她替家里出面到农村应对。那时她上中学,在政治上还懵哩懵懂。而奇怪的是,那次由子女出面应对的还不止他们一家,其中就有起义的原云南省主席卢汉的亲属。李兆恩还记得,佃户比较优待她,还给她做了好吃的“农家饭”,睡觉也让她睡床上。而那几位在别家住的都是打地铺。第二天上午,农民为了戏弄这几位没下过水田的城里少爷小姐,让他们赤脚下田踩泥水。水冰冰凉,东歪西扭站不稳的几个孩子出尽了洋相,她却感到脚底板又凉又痒痒又滑溜溜的好玩,竟然忍不住“咯咯咯”清脆地笑出声来,引得围观农民开心大笑。只听得一位老农开口“算了,算了,莫造孽了!”……

最后,也是让李兆恩带话给他爹,快把钱交来就没事。

可见, 土地改革这道决定命运的高坎,李沛阶过得还算顺当,无非是破费了许多银两消灾。正应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之说,在解放初期,1950年他还担任了巡津街群众组织负责人,又调到第五区办事处任负责人。后来,他还以工商业者的身份,作为特邀代表,出席过昆明市第二届人民代表大会,并担任过昆明市不动产评议委员会常委、昆明市第五区调解委员会主任委员、昆明市第五区税局副局长。六十年代,还受税局委托,担任了好些年本街区房地产税征收员。

更鲜为人知还有,解放初期他还在公安局工作过!他自己说,是“请他去帮忙”。1950年,昆明开展“清特反霸”运动,街区成立了治安大队,李沛阶在巡津街甘美医院附近,凭他青年时代练就的拳脚,只身捕斗、擒获公安局通缉的反动分子张某,自己身受轻微伤。他还协助过公安局缉拿多年隐藏的要犯。

1986年,我和哥哥拜访过他老人家,问起他为什么后来不在公安局了。他说那种地方呆不得!因为求他帮忙的人太多了。说这可不比解放前,“谁有求于我,我都尽所能的帮忙。多个朋友多条路么!”,“现在不同了,事先就确定了‘框框’,再要你划清界限、站稳立场!”,“搞不好自己也折进局子里了——好人呐,帮不得呀!”他挺无奈。


这是我三哥和弟弟去拜访李伯伯时留影

这次拜访,我们才知道,原来李沛阶先生还是位小有名气的农业迷。他对果木栽培、花卉园艺都很感兴趣,并沉迷于品种的改良。他少年时代就进过农校,无论迁居何地,他家屋前房后必种蔬菜和饲养禽畜,十分投入地进行品种改良的研究。桃源新村的那块地,是他贱价从当地砖瓦厂厂长手中买下——厂长吸大烟败了家——他的初心就是为了搞果木、菜蔬、花卉种植研究用。后来得知学者们想建疏散基地才改变了初衷。

1948-1950年他曾应聘过昆明华侨裕丰农场农艺技术员;1959年5月,云南大学生物系动物专业组为水产机构饲养古巴牛蛙,为了尽快解决适应环境和大量繁殖问题,还派人来与他切磋求教,有效的解决了一些操作问题;1960年曾任水产公司及蔬菜局的水产、禽畜试验场技术辅导员。三年困难时期,他更是发挥特长,积极种植他的早番茄、广芥蓝、大型改良的白菜,无条件地供给300多人的群众大食堂;在那个年代,为响应绿化工作,将研究多年的改良果蔬品种,如大型苹果、枇杷、山东肥桃、上海水蜜桃、橄榄球形包包白、莲花白形鸡窝菜等等,赠送给云大农业试验场、公安农艺场等单位。在花卉方面,他对种植兰花也情有独钟,多次参展,还写有《深为幽兰馨春城》一文,刊登在1983年2月11日的春城晚报上。

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他以身体不适、年老多病为由辞去了一切杂务,告老在家做寓公,不再显山露水,无形中也就大大避免了卷入政治漩涡。

改革开放多年后,他移居美国伊利诺斯州他儿子“老三哥”家中安享晚年。1994年一个晴朗的早晨,李沛阶先生坐沙发上看报纸,吩咐“老三哥”他想吃点中国的长寿面条。老三哥到厨房张罗。李伯伯忽听得仁慈的主为他开启了天国之门,在向他召唤。匆忙间没来得及收拾收拾打个招呼,老人家就静悄悄地踏上了天国的台阶。

为了这一天,他虔诚地以实际行动追求了整整的100个年头,也给人们留下了他在极左年代得以安然无恙之谜。

我们的“李地主”,请走好!好人一路平安!


照片为1993年99岁高龄的李老伯在美国“老三哥”家中“豪饮”生活照。

幸福的晚年


99岁高龄的李老伯与儿子李兆麟 (老三哥)和“恩光小学”校长吴允文的女儿许光雪(我班同学)在饭店就餐(1993年)。

撰稿:李靖森
编辑:邬素琛
审核:石 磊

文章来源:“历史文化名城法律保护”

作者:李靖森 作者李靖森为清华1922级老学长李吟秋先生五子,北京建工学院教授,已退休。 李吟秋,1900年12月12日生于河北省安县的一个书香世家。云南大学铁道管理系(后改为铁道系),并任系主任。1949年任云南大学工学院院长。

版权保护声明:云之南华人频道(yznchinese.com)选发有优质传播价值的内容,请尊重原创内容版权。如所选内容未能联系到原文作者本人,请作者和 yznchinese 电邮联系。 免责声明:本文来自转载,该文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