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旧文艺》与一座小城的文学年代(三)

十四

《个旧文艺》复刊伊始,“三驾马车”之一的蓝芒,右派平反不久,走出弥勒东风农场,被安排到个旧市京剧团工作。
知情人士称,在筹备《个旧文艺》复刊时,王梅定向时任市长王介,推荐了蓝芒,蓝芒得以从京剧团,调入杂志社。王梅定跟蓝芒同出于昆明军区,又在云南省文联共过事,对他的才华和人品,相当了解和信赖。

蓝芒曾是专业作家,出版过小说集《猎人的子孙》《邬雅公主》、散文集《追梦的山谷》、文学评论集《文丛漫步》、诗集《湛蓝的湖啊······》等。

但他最为人所知、让人称道的,却是他的编辑生涯,他先后参与过至少六本杂志的编辑工作,依次为《文艺生活》《部队读物》《云南文艺》《边疆文艺》(现名《边疆文学》)《个旧文艺》《云南侨报》,被一些作家、作者誉为,“那个时期云南省最好、水平最高的编辑之一”。

《个旧文艺》复刊后,王梅定身为主编,并不坐班,他也组稿看稿,但以终审为主,整个编辑部围绕稿件的全部流程操作,实以蓝芒为中坚。

蓝芒的职位,起先为编委,后为编辑部主任,但约稿、组稿、改稿、编辑,蓝芒全情投入、事必躬亲,对待大作家、业余作者的稿件,他都一丝不苟,从无轻慢。

白剑波是个旧彝族山寨的一个农民,上世纪八零年代,寨子里的生活单调乏味,大姐不知从哪里弄来几本《个旧文艺》,年轻人争相传阅,白剑波在翻看了无数遍之后,萌生了动笔写作的冲动。

在灵感的迸发下,他写了生平第一首小诗《盆景》,寄往《个旧文艺》编辑部。
从寄出那一刻起,他就望眼欲穿,期盼着编辑部的消息,然而三个月(按照文学期刊惯例,作者三个月未收到消息,稿件可另行处理,比如转投其他杂志)过去了,音讯全无。
随后的一年里,白剑波继续写作,继续投稿。
忽然有一天,乡间邮递员送来一个牛皮纸信封,他看到信封落款上,印着《个旧文艺》编辑部。

白剑波按捺住激动的心情,迫不及待地打开信封,里面装着一张红色邀请函,邀请函里夹着一张钢笔书写的信笺,上面写着:

小白:
  市文联在10月13日开一个文学爱好者笔会,你一直坚持给我们投稿,虽然那些稿件都不能被采用,但可以看出你对文学的爱好和执着,一个山寨里的年轻人能坚持写一些东西很不容易,精神可嘉,希望你坚持下去。这次笔会我还是希望你一定来,因为可能会对你有些帮助。
                             蓝芒
                        1982年10月5日

白剑波当时并不知道蓝芒是谁,后来才知道他不是一个普通编辑,而是编辑部主任。收到蓝芒的亲笔来信,白剑波辗转反侧,兴奋不已,但这次笔会却跟他失之交臂,因为寨子偏远,他收到来信时,已是笔会后的第三天了。

后来的日子里,白剑波继续给《个旧文艺》投稿,依然没有一次被采用,但他常常召集寨子里的年轻人,到自家阁楼上,给他们朗读自己写的诗歌和文章,不曾想他的文学才华,居然获得了村里好几个姑娘的青睐,使他的写作更添动力,愈发勤奋。

又过了半年,白剑波又一次收到了蓝芒的亲笔来信,信中说:

那次邀请你来参加笔会,不知是什么原因你没来,你后来又寄了几篇稿子给编辑部,都没有采用,主要有几个方面的原因:你的小诗有些像顺口溜,农村文革的遗风太重,对杂志社来说很不好用。那几篇散文很朴实,却缺乏文采。不过,你的稿子虽还不能用,但精神实在难得,我相信只要坚持,将来一定能写出一些好的东西来。因为,你的身边有你取之不竭的创作源泉,你写的东西很贴近农村生活。如果你有机会来城里,我十分希望你能到编辑部来一趟,我们一起谈一些文学方面的东西,谈一谈你的稿子,可能会对你有一些帮助。

再次接到蓝芒的来信,白剑波决定应邀,去拜访一下这位编辑。
几天后的凌晨两点,白剑波和几个小伙伴,挑着豌豆,从寨子里出发了。大约走了三个多小时,天蒙蒙亮时,他们到达了个旧城,赶巧那天的生意特别好,不到两个小时,豌豆便卖完了。

卖完豌豆,白剑波按照信封上的地址,找到了《个旧文艺》编辑部。当蓝芒得知在见面之前,白剑波刚刚在市场上卖豌豆,显得有些吃惊,亲切、激动地拉着白剑波的手,说:

小白,你太难得了,在种田种地之余还坚持写一些东西。你的每一篇稿子我都认真地审过了,你的稿子数量多、质量还欠缺,不要急于求成,要反复修改。另外,你的文学知识还有些欠缺,语法把握得不好,我不知道是不是受你们民族方言的影响。你以后要多看一些文学方面的书籍,多写多练,以你现在的刻苦精神,我相信将来一定能写出一些像样的稿子。

一番交流之后,临别之时,蓝芒又拿出一摞《个旧文艺》杂志,送给白剑波,拿回寨子去给村民看,并嘱咐他,如果有时间可以给自己写信,经常谈谈稿子方面的问题。
这次见面,给了白剑波极大激励,自此更加勤于读书写作,文化知识也随之大有进步,后来他考入贾沙乡文化站工作,再后来几经调动,升任了个旧市民宗局局长。
在白剑波看来,他从一个农民成长为一名民族干部,《个旧文艺》编辑蓝芒的鼓励,起了很重要的作用,甚至可以说,蓝芒和《个旧文艺》极大地影响了他的人生。
继1983年以丁玲(杨沫、茹志娟、白桦、王安忆、李乔、苏策等)为首的知名作家个旧行,到了2004年,个旧再次迎来了一批知名作家,这次由白桦(毕淑敏、叶永烈、谢冕、晓雪、余杰等)率队,早已调离个旧的蓝芒也回到个旧,因为此次莅个的作家们,主要由蓝芒出面邀请。
会议期间,白剑波去宾馆拜访蓝芒,20多年过去了,“他还是那样的精精瘦瘦,与当年相比,他确实苍老了许多。”

此时,面对白剑波,蓝芒一脸茫然,已经认不出他是谁。细聊起来,白剑波才知道,蓝芒当年对待很多文学青年,不管来自农村、厂矿,都像对待他一样,常常给他们写信,鼓励他们坚持写作,除了白剑波,还有大屯的李金林、老厂的黄文跃、卡房的钱俊、贾沙的白鸽等等。

余春泽(曾任个旧市文联主席)也是他们中的一位,当年她读高中时,爱好写诗,毕业后到云锡公司工作,一直坚持写作,并尝试投稿《个旧文艺》。
有一天,她意外地收到《个旧文艺》来信,信中写道:

小作者,你的诗我看了,还是写得有点幼稚,我给你动了三处地方,你看看,如果你没意见,下期我们安排发表。

结尾署名蓝芒。这个小信笺,以蓝色水笔书写,即便许多年过去,余春泽依然历历在目,因为对她来说,不知看过多少遍,也一直激励着她的文学创作。

许多年后的一天,余春泽听到蓝芒去世的消息,心情沉重而悲痛,忽然想再看看当年蓝芒的那封手写信,回到家里翻箱倒柜地寻找,遗憾的是,没有找到。
蓝芒去世一周年那天,余春泽和蓝蔷(蓝芒的女儿)等几位文友,在个旧聚会,追忆恩师,她恭恭敬敬地敬了一炷香。

十五

彭耀华自1981年起,就给《个旧文艺》写文学评论稿,后相继发表中篇小说《朋友远方来》(1983年第3期)、《厂长》(1984年第4期)、《蛮荒的红河》(1988年第4期)等,也因此跟蓝芒等编辑过从甚密,差不多算是“半个《个旧文艺》的人”。

在了解内情的彭耀华看来,蓝芒是《个旧文艺》编辑部真正的核心人物,蓝芒的编稿风格,非常仔细,近乎一丝不苟。
有一位后来很知名的哈尼族作家,刚开始创作起步时,投来一篇小说,蓝芒编辑时,修改了至少37处,用红笔清楚地标注出来,并给作者去信:你的作品,比较有生活气息,但错别字或字词使用不妥之处较多,希望你拿回去改过后,重新誊抄一遍,再寄过来。

杨大庆对此也深有体会,有一次他去看蓝芒,蓝芒对他说:大庆,你在农机厂工资低,你帮我们誊誊稿子,还能有点额外收入。
杨大庆才知道,因为蓝芒改稿太细,稿纸上的各种删减、添加、修改,箭头划来划去,印刷厂的排字工人根本看不清楚,需要先找人誊写一遍。
大约有那么一两年时间,杨大庆认认真真地帮《个旧文艺》誊抄稿件,报酬大约是1万字1块钱,誊写一篇5万字的中篇小说,拿到5块钱。
蓝芒的编辑风格,几乎每篇稿子,都要动笔改,以至彭耀华都劝过他:你不必改那么多、那么细,那样的话,作者也不满意。

彭耀华跟蓝芒以这样的口气说话,是因为蓝芒于他,亦师亦友,一开始彭耀华还叫他蓝老师,后直呼老蓝。彭耀华评价说:老蓝这个人非常好,作家、业余作者、熟悉的朋友,都愿意尊敬地称呼他蓝老师。
彭耀华还跟蓝芒,至少合作过一篇作品,那是他俩整理记录的,朱家璧(边纵名将、曾任云南省军区副司令员)的革命回忆录《辞别延安》,发表于《个旧文艺》1981年第4期。
一度《个旧文艺》快速扩张的时候,急缺人手,蓝芒动了把彭耀华调入编辑部的念头,然而后来,调入的却是王建业。
蓝芒给彭耀华解释说:你在市文化馆上班,工作条件不错,王建业在卡房乡前进矿当工人,条件很艰苦,我跟王梅定商量,编制有限,还是先调他吧!
到后来,蓝芒离开个旧的时候,彭耀华已升任个旧市文化局长,蓝芒临别嘱咐他:你现在也是领导了,希望你多给手下年轻人机会,给他们多一点创作时间。

另一位哈尼族作家王家彬,生长于边疆绿春县,那时边疆县的孩子普遍读书不多,但一些大城市来的支边青年影响了他,让他爱上了读书,边疆的村寨条件简陋,他甚至常常月下夜读。

1977年恢复高考,王家彬考上了昆明师范学院(1984年更名云南师范大学,该校源于1938年的国立西南联大师范学院)中文系,大学期间,他写了一篇有关哈尼族风情的文章《“埃马傲扎”节》(据王家彬本人回忆,是另一篇作品《遥远的情思》,但在《个旧文艺》上没有查找到),投给了《个旧文艺》。

有一天,教现代文学史·台湾文学的吴敏老师,课间休息时,找到王家彬,笑着对他说:小王同学,你有一篇作品,发表在《个旧文艺》(1980年第5期)上了,我的“牛棚(右派)”战友蓝芒告诉我的······

那时候,大学生在文学期刊发表作品,是一件无上荣耀、光鲜亮丽的事情,后来王家彬又陆续在各报刊发表作品,也因此被来自上海、重庆的知青同学,起了一个“哈尼雄鹰”的昵称,乃至几十年后同学聚会,他们称呼王家彬,依然沿用这个昵称。

后来,王家彬大学毕业,分配回绿春工作,他乘车在个旧中转时,曾拜访过蓝芒两次。

王家彬带着家乡的梯田干黄鳝、泥鳅,用报纸包着,到了蓝芒家。蓝芒很乐于在家接待年轻作者,他留王家彬吃饭,询问他的情况、动态,后来听说他已弃文从政(出任河口县副县长等职),还对他放弃了文学创作,颇为惋惜。

在一些接近蓝芒的人士看来,蓝芒是一个内心纯净、光明磊落的人,并且恪守着比较高的道德标准。
曾经有一位本刊编辑,看到一篇作者来稿,落款地址为《北京文学》编辑部。这位本刊编辑给对方去信说,你的稿子先留下,待研究。然后,这位本刊编辑把自己的一篇稿子,寄给了对方。

本来这事无人知晓,但凑巧的是,蓝芒在一次会议上,遇到了那篇稿子的作者,他将这件事告诉了蓝芒,并表达了对《个旧文艺》某编辑做法的不满。
蓝芒回到编辑部,严厉批评了那位编辑,编辑辩解说,自己是不小心装错了稿子,并非有意要去搞利益交换。他们的这次争论颇为激烈,以至那位编辑,好长一段时间,都不再理蓝芒。

跟彭耀华一样,后来出任红河州文联副主席的官廉,也曾是《个旧文艺》资深作者,发表过《恶棍胡磊》(1981年第4期)、《得失寸心知》(1982年第2期)、《老兵油子》(1986年第3期)等作品,由此跟《个旧文艺》编辑们,常来常往。
有一次,他无意中撞见了,编辑部主任蓝芒,跟主编王梅定的正面冲突。
那天是在蓝芒办公室,王梅定走了进来,就一篇稿子的事,两人展开了对话。

那篇稿子,是王梅定组来的,作者是昆明张姓作家,在云南省颇有知名度。王梅定组稿回来交给蓝芒,蓝芒仔细审稿后,签署意见:不同意发表。

王梅定说:张是知名作家,此前对《个旧文艺》支持很大,我上次在省上开会,专门向他约的稿。

蓝芒说:虽然我们不是一流文学刊物,但要以一流的标准要求稿件,知名作家也有写得不好的稿子,不能唯名气论,这篇稿子如果发表,我觉得对不起《个旧文艺》的广大读者。
王梅定毕竟是一刊之主编,而且又是向名作家主动约稿,如果稿子发不了,如何向人交待?

于是,官廉亲眼目睹了,那场极为罕见的王、蓝之争,平日里相敬如宾的两位文人,互不相让,最后,王梅定拂袖而去。

最终,那篇稿子还是没有发。
但后来的结局倒也圆满,不知王梅定怎么去协调的,那位知名作家又拿来一篇质量不错的稿子,发在了后面某一期杂志头条,反响很好,皆大欢喜。

工作摩擦难以避免,但蓝芒、王梅定毕竟都是从陈赓兵团走出来的,战友之情,情深谊长。

王雨宁(王梅定之子)回忆,蓝芒刚从弥勒东风农场“摘帽”,安排到个旧京剧团时,他的妻子还没来个旧,他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京剧团宿舍,逢年过节,王雨宁都要去叫蓝叔叔,到自己家里,一起团聚。
那时,王雨宁在开远上班,有一年他要结婚,买了一些红椿木,从开远拉到个旧,交给蓝芒,由蓝芒帮他打结婚家具。至于蓝芒的家具手艺,无从查考,很可能是下放东风农场期间学来的,农场条件艰苦,什么都得会干。

于是,蓝芒一边给京剧团写剧本,一边晨兴夜寐打家具。一个多月后,王雨宁从开远回来,一看,结婚用的系列家具,齐活了。

后来,蓝芒再接再厉,还给王梅定家打了一组大衣柜、橱柜、高低柜。
或许蓝芒把做编辑一丝不苟的态度,用到了手工家具上。王梅定家里来客人,每每盛赞这些橱柜的考究,这时,王梅定的妻子张文烈就笑说:这是蓝木匠打的!

十六

《个旧文艺》1980年第5期,发表的头条文章,是苗歌的散文《童心》,放在了海派作家程乃珊小说《天鹅之死》之前。
苗歌是谁,我起先并不知道,直到有一天,我跟一位作家朋友周勇(曾任保山市文联主席)聊起,我要写《个旧文艺》相关历史,他热心地转告了他的父亲,而他的父亲,正是这位作家苗歌。

提到蓝芒,周勇说,那是他父亲苗歌的好友,而且他父亲好像还写过一篇关于蓝芒的短文,随后周勇请他父亲,翻出了那篇短文。
苗歌这篇文章名叫《默契》,文中写道:

1956年,我被调去省作协搞创作,住在昆明铁局巷当年隶属文联的一栋古旧的宿舍楼里,楼上住着一位与我同龄的广东籍的青年作家L君。

我与他只偶尔碰面寒暄几句,但我很快发觉他与我习性相近,他身上有一种向平庸挑战的魅力。他似乎对我这个来自边疆的同行也产生了兴趣,见面的招呼的眼色越来越友善、柔和。

一次,我写乏了,想外出散散心,窗外却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正在门口犹豫,就碰见他从楼上下来主动问我:我们出去淋淋雨清醒一下吧?没料到他竟猜到了我的心思,便欣然与他同行。

我俩在霏霏细雨中走呀走,走了很久,我们说了好些话,谈文学、谈人生、谈未来。我一下子就看出他内心的丰富和深刻,相信他是个真正意义的作家,我们很快成了好朋友。

那以后,历史跟我们开了一个大玩笑,让我们同时异地沦落为“右派”,中断联系近半个世纪,直到改革开放年代全省首届文代会上,我们才得重逢。
而其时我们都已是年过半百的老人了,我们互相紧握着手,用湿漉漉的眼睛打量着对方衰老得难以辨认的模样,然而,友谊的温馨仍像一瓶陈年老酒令我们酣然而醉。

现年97岁的苗歌,拍照发来了这篇作品(以上为作品片段),还写了段附言,日期为2020年清明节前夕:这是我上世纪50(应该是80,可能是笔误)年代写的一篇散文,现在影印出来,纪念我青年时代与作家蓝芒的一段情谊。

周勇发来短信,解释说:文中的L君,就是蓝芒先生,两人彼时刚平反,心有余悸,故以字母代替。

1978年9月和11月,云南人民广播电台对外组、中国新闻发表了一篇《访在个旧市的部分去台人员亲属》,其中一部分题为“兰芒挥笔写新作”,文中提到,在红河州建州20周年文艺晚会上,演出了个旧市京剧团兰芒编剧的作品《多沙阿波》。

文中还写道,由于遭受政治迫害,兰芒被迫中途辍笔,“四人帮”粉碎后,他被平反之时,正值48岁,压抑已久的创作激情又迸发出来,充满信心地开始创作抒情长诗《爱戴》、长篇小说《茫茫的草原》、电影剧本《春城无处不飞花》。

我注意到,文中使用了“兰芒”而非“蓝芒”,这种情况在《个旧文艺》也出现过,那么,蓝芒到底是姓“蓝”还是“兰”?
我向蓝芒女儿蓝蔷求证,她确认是姓蓝。其实蓝、兰并非同一个姓,始祖也不一样,之所以出现“蓝芒”、“兰芒”两种写法,大概是因为1978年国家推行《第二次汉字简化方案》(于1986年废止),“蓝”被简化成“兰”。
《访在个旧市的部分去台人员家属》收入了,中共红河州委对台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编的《红河州对台宣传稿选》,是一篇为统战而写的稿件,文中写到“兰芒”,是因为“兰芒是去台人员兰萼州的侄儿,兰萼州曾任国民党广东省政府主任秘书”。

追溯起来,蓝芒的祖籍在广东大埔,但先辈下南洋谋生,去往马来西亚,开了一家中药铺。1930年10月,蓝芒出生于马来西亚沙捞越,那里有着漫长的海岸线,并富含石油和天然气。

蓝芒小时候,随母亲回故土广东读书,1949年陈赓兵团解放广州,去大学里宣讲动员,深受革命热情感染的蓝芒,当场报名参军,后考入军政大学四分校,跟随兵团一路向西,挺进云南。
1955年,蓝芒从部队转业,到云南省文联工作,历任编辑、专业作家。“1957年,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被迫停止一切文学活动”(引自蓝芒著作《追梦的山谷》)。

1957年的时代背景是,鉴于波匈事件对国际共运的影响,4月27日,中共中央发出《关于整风运动的指示》,旨在在全党开展一次普遍的、深入的,反对官僚主义、宗派主义和主观主义的整风运动,既在党内开展批评和自我批评,也热烈欢迎党外人士对党提意见。

这个时候,蓝芒正在西双版纳深入生活、搞创作,本来没他什么事,但省文联明令召回,要求他代表“党外人士”,“给党提意见”。

书生意气的蓝芒,完全不了解政治运动的危险性,直言不讳地对党提了一条意见:在文艺创作上,不要外行领导内行。

整风运动开始后,尚不到一个月时间,5月15日,毛泽东主席开始写题为《走向反面》的文章,后把题目改为《事情正在起变化》,标志着这场运动的主题发生逆转,由党内整风,转向反击右派分子的进攻。

风向骤然逆转,蓝芒对党提意见,就不再是善意的批评,转为右派分子对党的猖狂进攻,人民内部矛盾一夜之间拔高为敌我矛盾,于是,云南主流媒体欢欣鼓舞地登出大幅标题:揪出一个大右派蓝芒!

很快,蓝芒被驱逐出省会昆明,被发配到滇西一个偏僻的养路站。

蓝芒白天扛着铁锨、洋镐,顶着风吹日晒,在公路上修补坑坑洼洼。到了晚上,就熬灯夜战,笔耕不辍,大约一两年时间,一部长篇小说,初稿完成。
不料,运气实在糟糕,蓝芒他们养路站的宿舍就在路边,有一天突然失窃,蓝芒的长篇小说竟然也一同被偷走了,一年多心血,毁于一旦。

后来,蓝芒又从滇西养路站,被派遣到滇南东风农场,继续接受劳动改造。这里离个旧更近,而且同属红河州,后来蓝芒右派平反时,没被允许回昆明,而被就近安置到了个旧。彼时的个旧,是云南除昆明外最繁华的城市。

在东风农场的日子里,工资停发,只给基本生活费,体力劳动繁重,配给的粮食不足,蓝芒常常饿得头晕眼花,后来因饥饿患了水肿病。

常年累月的饥饿,巨大的精神压力,或许还有梦想的幻灭,彻底击垮了青年蓝芒。有一天,他偶然得到一个上街的机会,正在街上走着,碰到卖老鼠药的,突然心想,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干脆去死。

他当即买了老鼠药,返回住处,拿起老鼠药就往嘴里倒,然而浓烈的苦味难以下咽,刚喝进去,就哇哩哇啦全吐了出来。

他瘫坐在那里,无奈地想,既然老天爷暂时还不想收留我,那就先赖活着吧!

许多年以后,蓝芒垂垂老矣,蓝蔷陪他故地重游,回到弥勒东风农场,蓝芒带女儿到处走走转转,一一指给女儿,当年办公室在哪里、宿舍在哪里、场部在哪里,如数家珍,显然他有着刻骨铭心的记忆。

蓝蔷说:爸爸,我给你拍几张照片,留下美好的记忆。

蓝芒迅速纠正说:不是美好,而是痛苦的记忆!

十七

在东风农场期间,蓝芒显然失去了通讯自由,未必不能对外写信,但审查一定是非常严,更别说跨国通信,因此远在马来西亚的父亲及亲属,对蓝芒的艰难处境,无从知晓。

直到有一天,蓝芒的妻子谭宝琛给蓝父写了信,略微告知了蓝芒在东风农场吃不饱饭的境况,蓝父怜子心切,可又无可奈何,思来想去,提起笔以华侨的身份,给时任中国总理的周恩来写信。

谭宝琛生于广西,1949年陈赓兵团西征路过广西武鸣时,14岁的她参军,成了一名文艺兵,后跟蓝芒相识相爱,后来她从部队转业后,分配到省粮食厅工作。

蓝芒被打成右派、发配到弥勒东风农场,谭宝琛不离不弃,两头奔波,后主动申请调到弥勒县粮食局。
周恩来总理一向重视海外华侨统战工作,接到蓝父的信,很快转给云南省委处理,但不知何故,这封信到了云南,如泥牛入海,蓝芒的个人处境,并没有丝毫改善。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蓝芒人生中最艰难痛苦的22年,终于熬到了尽头。
1978年岁末,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中国开始拨乱反正,大规模平反冤假错案,蓝芒的“右派分子”随之被摘帽。此时的他,已从风华正茂的年轻人,变成了满脸沧桑的中年人。

恢复自由以后,马来西亚亲友才知道了他这些年的遭遇,深为同情,对他说:你回马来西亚来吧,这里有你吃有你住,还可以分一部分生意给你。
但蓝芒婉拒了,虽身经磨难,他还是愿意呆在自己的祖国。
再后来,出国审查变得不那么严格,蓝芒两次去马来西亚探亲,遗憾的是,惦记着他的父亲早已离世,父子生死两茫茫。

“在清水里泡三次,在血水里浴三次,在碱水里煮三次。”前苏联著名作家阿·托尔斯泰在《苦难的历程》中,曾这样形容知识分子的命运,也许以此来形容蓝芒的命运,也恰如其分。

1979年底,《个旧文艺》复刊,蓝芒调入编辑部,重操旧业,立即投入了极大的工作热情。从复刊始,《个旧文艺》的影响力蒸蒸日上,作为编辑部最核心的人员,想必他的内心充满着欣喜,倘若梳理他的一生,这段时光或许是他的高光或巅峰时刻。

然而,美好的时光总是转瞬即逝,1981年《个旧文艺》出版增刊,专门刊登白桦小说《苦恋》。1983年第4期,《个旧文艺》发表遇罗锦自传作品《求索》,并附遇罗锦的一封信:为《求索》致《个旧文艺》编辑部。

白桦、遇罗锦的作品,在当时的意识形态和社会思潮下,在全国引起了较大争议和反响,并惊动中央,受到中央书记处领导的点名批评。
云南省委宣传部要求《个旧文艺》编辑部,深刻反省,做出检讨。编辑部开会讨论,蓝芒明确表达个人意见,拒绝作检讨,他认为改革开放后,国家领导人邓小平重提“双百方针”(1956年,毛泽东主席提出,艺术问题上百花齐放、学术问题上百家争鸣),依然是文艺界指导方针。

省委宣传部几次来电,催促《个旧文艺》尽快做出检讨,并且警告说,不然将遭到停刊的结局。在《个旧文艺》生死存亡之际,1984年开年第1期,刊登了署名本刊编辑部的检讨——《我们的错误和教训》。
这篇检讨,洋洋洒洒,长达3页纸,近6000字。

时过境迁,再来解析当年的困局,对《个旧文艺》的整肃,其实是1983年,全国“清除精神污染”运动的一部分,而这场运动,是十年文革结束以后,正式开展的第一场全国性大批判运动。

曾任云南省作协副主席兼秘书长的欧之德回忆,那场运动中,在云南,《个旧文艺》并非被整肃的唯一一家,还有德宏州的《孔雀》杂志,因发表《“黄色”娘子军》一文,遭到严厉处分。
就在人们担心该运动扩大化、重蹈历次政治运动覆辙之时,时任中共中央总书记的胡耀邦,于1983年12月14日,召集《人民日报》、新华总社和广播电视部的领导谈话,他语重心长地说:如果不注意,我们就可能发生偏差,或者又是扩大化,引起思想混乱,使我们的工作受到损失。

胡耀邦及时站出来讲话,使这场运动,还没掀起大浪,就及时刹住了车。据当年从事宣传工作的一位人士回忆,胡耀邦在讲话中还专门强调,可以批判错误思想,但不要整人。胡耀邦一言九鼎,拯救了一大批知识分子,蓝芒亦借此逃过一劫。

中央强调,不能借运动的名义整人,但到了地方上,某些“文革余孽”依然会兴风作浪。

现定居美国的张慈女士,当年是《个旧文艺》青年编辑,那时的她从云大中文系毕业,分配到《个旧文艺》工作不久,那个年代的年轻人,深受西方后现代主义思潮及摇滚乐影响,颇具叛逆精神,她回忆说:

《个旧文艺》发表遇罗锦《求索》一文后,那期杂志被封存,不让卖了,杂志社财务人员裘同和碰到我,唉声叹气,说没钱了。
我于是拉着她,从编辑部搬出一些杂志,放到三轮车上,骑着三轮车,来到个旧市当时最繁华的百货大楼门口,就在那里叫喊:卖书啦,遇罗锦的《求索》,大毒草啦,机会不多,赶快来看来买呀!

我这么一吆喝,吸引很多人围拢过来,不一会,杂志便一售而空,我和裘会计高高兴兴地回家了。
谁知第二天一早,就有上级领导来追查此事,把我叫去盘问,盘问重点是,谁指使你们去干的?

我当时想法很简单,我觉得杂志很好、文章很好,读者看不到很可惜,没有人指使我,我自己去卖的呀!
但他们的调查,让我明显感觉到,以我年轻幼稚,用各种方式诱供我,希望把火引到蓝芒身上,或许他们认为,借此整倒蓝芒是一个大好时机,而初涉社会的我,第一次嗅到了阶级斗争紧张、压抑的气息。

此时,连涉世不深的张慈都感受明显了,前半辈子深受阶级斗争之害的蓝芒,能不更深地感觉到,山雨欲来风满楼?
辗转反侧,思来想去,尽管多么不舍一手参与创建、眼看蒸蒸日上的《个旧文艺》,蓝芒终于还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离开!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蓝芒拎着装着自己人事档案的手提包,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个旧。他走得非常仓促,而且义无反顾,没给自己留任何后路,连昆明接收单位,都还没来得及联络,亲友们也都来不及告别。

我相信,蓝芒离开《个旧文艺》、乃至个旧这座小城,他的内心,一定是缠绵悱恻的,甚或还带着些忧愤和离骚,他来到这座城市,无疑是一个满腔热忱的贡献者,然而却被迫出走,大抵是百感交集。

但另一个方面,他也应当是充满自信的,以他的写作、编辑能力,再加上他曾在省文联工作,朋友、战友、文友众多,回昆明找个文艺单位接收,易如反掌。
可有时候,生活恰恰充满了残酷的戏剧性,他到昆明后,跑了多家文艺单位,对方一听说蓝芒来求职,大都热情洋溢,求之不得,甚至有单位担心夜长梦多,要求蓝芒第二天便去上班。

然而,第二天再去,对方的态度判若两人,婉言谢绝,或冷若冰霜,更有的单位,他甚至连门都进不去了。

省文联、《边疆文学》《滇池》······多个单位频频上演的变脸剧,使单纯的蓝芒,百思不得其解。

有一天,又一家单位领导婉拒蓝芒之后,于心不忍,悄悄告诉他:我们接到了某某领导的电话,说你是“精神污染”分子,单位不允许接收,你的能力、才华甚至人品,我们都了解,特别想要你,但实在爱莫能助。

蓝芒就这样拎着自己的人事档案,四处碰壁,在昆明城漂泊、晃荡了近一年,最后还是以他的华侨身份,《云南侨报》顶着压力,接收了他。


上世纪八零年代末,杨大庆(右)和《云南侨报》工作时期的蓝芒(左)

蓝芒刚到昆明时,他的一个学生把自己的房子,临时让给他住,他们都以为,以蓝芒的文学水平和工作能力,很快就能落实调动,这套房子只是给他短暂过渡一下。

绝没想到蓝芒的求职之路,竟屡战屡败,蓝芒也不好意思一直住着学生的房子,便搬出来自己租房住。
有一次,蓝芒在个旧京剧团的邻居、听着他讲故事成长的蔡立,去看望蓝芒,好不容易找到蓝芒的住处,在昆明北河梗外的荒郊,只是一间破烂的平房,周边住的都是,衣敝履空的城市流民或底层农民。

一代云南名编,在偌大的昆明城,近乎于无处栖身,沦落至此,跟蓝芒情同父子的蔡立,目睹此情此景,当即潸然泪下。
“但蓝芒似乎很平静、淡然,那天见我去看他,特别高兴,张罗着包饺子给我吃。”多年以后,蓝芒已然故去,蔡立回忆起那天的情景,依然情绪感伤。

十八

漂泊昆明的日子里,人事档案已提走,蓝芒不大可能还拿得到《个旧文艺》的工资,经济之窘迫,显而易见。
上世纪八零年代初,蓝芒的工资,一个月也就几十块钱,妻子工资也不会多高,但一家四口人的简朴生活,倒也可以维系。
蓝芒性格平易、重情好友,昆明军区创作部的白桦、彭荆风等老战友来了,家里就会去买些肉菜,蓝芒亲自下厨。蓝芒有一手好厨艺,跟做编辑、木匠活一样,精工细作,但平常工作忙,难得下厨。

蓝芒家里,常有文学青年来访,有时甚至文青满座,蓝芒客气地给大家散烟,多的时候一天散出去三四包,亦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蓝芒“右派”摘帽平反(当时叫落实知识分子政策)时,政府补发了一笔钱,相当于错划右派期间的工资,约有两三万。蓝芒在昆明滇池,租了一条船,约上离散多年的老友们,吃住玩全包,一次便挥霍了一大半,彼时的蓝芒老树逢春,心情放飞,有着“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的豪气。

有一年,《个旧文艺》有一个上调工资的名额,定给了主编王梅定。时任文联领导的王筠,觉得不妥,编辑部做事最多的是蓝芒,有目共睹,调工资没有蓝芒,显失公平。于是王筠跑到市政府据理力争,又增补了蓝芒一个名额。

这么一件事,蓝芒记了一辈子,到了晚年,他还时常告诫女儿蓝蔷,王筠爷爷对自己是有恩的,希望蓝蔷回个旧时,常去看望王筠爷爷。


现年95岁的王筠,身体健朗,为《个旧文艺》创刊元老之一

蓝芒在《云南侨报》退休后,又参与筹办云南当代文学研究会,还尽力推介个旧的作家,加入研究会,以开阔他们的视野。

滇南文献名邦石屏县,有一位本土作家卫汉骞,曾著书《宝秀十二营盘》,出版时想请人写序,想来想去,他决定找蓝芒。
卫汉骞跟蓝芒并不熟,只是有一年李乔、蓝芒等作家,来石屏讲课,卫汉骞去听了,心里对蓝芒尊敬有加。

卫汉骞从石屏去昆明,找到退休在家的蓝芒,蓝芒翻翻书稿,愉快地答应了,不久以后,就寄来了他写的序言。
卫汉骞多年以后还记得,去拜访蓝芒那天,蓝芒虽不认识他,却特别亲切、热情,要招待他吃饭。


蓝芒(左)和《宝秀十二营盘》作者卫汉骞(右)

即便到了晚年,蓝芒仍笔耕不辍,有一次,《个旧文艺》当年作者高春林(曾任石屏县文联主席),去昆明看望他,关心地劝他:你这么大年纪了,身体健康要紧,写不动了,就少写点。

蓝芒回答说:我还有好多话,没说完啊!
2003年,红河州州府从个旧迁往蒙自,叠加锡资源趋于衰竭,个旧小城每况愈下,原先熙熙攘攘的“小香港”,日趋冷清。

2004年,个旧市委宣传部长兼市文联主席王丕勋,在市委常委会上倡议,召开个旧市第二次文代会,像1983年那次一样,邀请一些全国著名作家来个旧,给日趋冷清的个旧,重新炒热一下。王丕勋的建议,当即得到大家赞同,常委会一致通过。
会后,个旧市文联紧锣密鼓地给云南省文联,打了一个报告,陈述个旧市准备召开第二次文代会,恳请得到省文联支持,代为邀请一些知名作家。
报告递交省文联后,等了半年多,无有回复。
个旧这边,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市文联想起1983年那次知名作家汇聚个旧,主要是《个旧文艺》蓝芒邀请来的,所以这次是不是可以,再找一找蓝芒呢?
可是,蓝芒已离开个旧近20年了,他还愿意为个旧的事费心劳力吗?
市文联余春泽找到杨大庆,他是蓝芒当年在个旧时的密友,跟他说了前因后果,恳求杨大庆带他们去昆明找蓝芒,磋商此事。
于是,杨大庆带着王丕勋、余春泽,三人直奔昆明,到了蓝芒家。
三人开门见山,说明来意,恳请蓝芒帮着邀请一些知名作家,参与个旧二次文代会,造点声势,抬举抬举个旧。
蓝芒听明来意,毫无推诿,爽快应诺,接着便共同商拟作家名单,明确个旧市委托蓝芒出面邀请,甚至邀请函都由蓝芒亲笔书写,因为那些知名作家,多是蓝芒故交。
虽然蓝芒当年出走个旧,颇有不欢而散的意味,但后来但凡个旧的事情,只要找他帮忙,他从来当仁不让。蓝芒在昆明,每出一本书,都要赠送个旧市文联、图书馆。蓝芒曾寄一批书给余春泽,还专门写信嘱咐,自己喜欢的就留着,如有重复的,可分享亲友。

蓝芒晚年一直生活在昆明,有一年,杨大庆出书《大庆小弟老》,蓝芒已经80多岁了,身体也不好,还专门赶来个旧捧场,出席发行仪式。

蓝芒最后一次回个旧,是在2020年夏天,那天上午,杨大庆、张宗凯分别接到蓝蔷电话,说蓝芒回来了,要见见他们。
杨大庆、张宗凯分别从家里出发,赶往金湖边的小火车站,不一会,蓝芒从蓝蔷居住的湖畔楼房里,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下楼来了,看上去,身体很虚弱。


蓝芒最后一次个旧之行,三位老友张宗凯(左)、蓝芒(中)、杨大庆(右),在个碧石铁路小火车头留影

三位老友相见,蓝芒兴致颇高,说:我们顺着金湖边走一走吧!

说着,就要从轮椅里站起来,杨大庆、张宗凯阻止他,他说:我走走试试嘛,边走边瞧瞧个旧湖的风光,也许是此生最后一次了!
杨大庆安慰他说:个旧湖的风光很美,我们还等着你多次回来观赏呢!

三人缓缓地走在个旧湖畔,那天阳光灿烂,蓝芒兴致颇高,居然拖着孱弱之躯,走了大半个个旧湖。
三人走到红炮台时,看着那些热热闹闹的小饭店,蓝芒说:烧豆腐凉卷粉,这是老个旧的味道,我想再尝尝!

蓝芒最后一次回个旧,时任市文联主席的李文利很后悔没有见到,她一直想拜访这位素未谋面、却久闻大名的文坛前辈,还就此专门跟杨大庆打了招呼。可蓝芒最后一次回个旧那天,杨大庆忙着三人叙旧,却忘了通知她,遂成了她永远的遗憾。

回昆明后,蓝芒的病情渐重,在昆明的医院里,裘同和专门去看望了他。
蓝芒离开个旧三十多年间,裘同和跟蓝芒,这两位曾经的《个旧文艺》同事,一直保持着亲密的交往。裘同和跟同事去昆明出差,同事住旅店宾馆,她径自住到蓝芒家,跟蓝芒妻子也相交甚密。

前些年,裘同和的儿子皓皓还在读书,每到学期结束,蓝芒都要写信、后改为打电话:皓皓,你把这个学期的成绩单,传给蓝爷爷、蓝奶奶看看吧!
等皓皓把成绩传过去,很快就会收到蓝芒寄来的汇款单,至少百元或数百元,并在汇款单附言:皓皓,这是蓝爷爷、蓝奶奶给你的奖学金,希望再接再厉,下次再拿奖学金!

皓皓后来大学毕业,进入中铁工作,被派到非洲刚果,因为跟蓝芒亲近,文学氛围也感染了他,现在公司很多文字工作,都由他来担当。
蓝芒有时候打电话给裘同和,问她:皓皓什么时候回来呀?爷爷奶奶想他了!

裘同和最后一次在医院看望蓝芒的时候,看着他清瘦、气息微弱的样子,心里突然悲情难抑,扑上去拥抱了他。
裘同和平素稍显内敛和拘谨,但那天,她难得地奔放了一回,后来接受采访时她说:在那一瞬间,我不顾我的爱人就站在旁边,对蓝芒说,我这辈子还没跟你拥抱过,今天我要拥抱你!

蓝芒生命最后的时光,仍坚持看书读报,观看中央台新闻。他患了肺心病,哮喘得厉害,整晚睡不好,平时他就强忍着,但那天实在耐不住了。

蓝蔷说:爸,我送你去医院吧!
蓝芒说:好嘛!

平时去医院看病,蓝芒都是自己骑车或打车,尽量不劳烦别人,可是那天他太虚弱了,只好任由蓝蔷,用轮椅推着他出门。
出门后,蓝芒看见有几位邻居,站在那里聊天,他平静地向他们挥挥手,嘴里念叨着:永别了!诀别了!
到了医院病房,他对蓝蔷说:我到了生命垂危的时候,你们不要抢救,人的生死是天命!

然后,他躺在病床上,对着天花板,脑海里幻想着一个个亲友,仿佛他们近在眼前,跟他们一一道别:

宝琛,我这一生,最对不住的就是你了,之前我在东风农场,你独自拉扯两个孩子,后来,我又忙于工作,没有好好陪伴你,没有好好照顾这个家。你一辈子太辛苦了,却一直对我不离不弃,我向你表达深深的歉意,我们永别了······

裘会计,你是个好人,在《个旧文艺》做了那么多年会计,勤勤恳恳,难得。过去谢谢你的帮助,谢谢你的支持,帮我这个穷书生做事,我们就此永别了······
宗凯兄,你好吗?在个旧还天天喝酒吧?你已经老年了,少喝点。另外,我感觉你在个旧,限制了你的发展,你应该有更大的发展空间。你的油画很有根基,很有前景,我几次想,是不是在昆明筹备个旧文学美术馆,可惜哪个听我的,哎!

谢谢你帮了我很多忙,不嫌我贫贱,1983年个旧建文学林,你拿出200块钱支持,我都记在心里。
我们都到这个年纪了,你要多保重,咱哥俩好了大半辈子,现在我要先走了,向你敬礼,永别了······

······


耄耋之年的蓝芒(右)、女儿蓝蔷(左)、外孙女罗洋(中)

弥留之际,蓝芒看到床头柜上,放着蓝蔷从弥勒买回来的葡萄酒,典雅红润,色泽诱人,突然说:我想喝点酒!
蓝蔷帮他打开瓶盖,他尝了一口,感叹道:人间美味呀!
在蓝蔷听来,他的这句话里,饱含着对人世间的深情和眷恋,尽管他活在这个世界上,颠沛流离,饱经磨难。
然后,蓝芒将手伸向女儿蓝蔷,抓住她的手,睡下去,平静地阖上了眼睛。(未完,待续)

(本文图片,由蓝蔷、杨大庆、李文利、戴存有、陈涛、汤宁静等提供,谨此致谢。)

作 者: 才村老李

版权保护声明:云之南华人频道(yznchinese.com)选发有优质传播价值的内容,请尊重原创内容版权。如所选内容未能联系到原文作者本人,请作者和 yznchinese 电邮联系。 免责声明:本文来自转载,该文观点仅代表作者单位和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