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癌症名医张玉蛟：癌症就是常见病，高度可以治愈

四年前，我从师永刚老师的《无国界病人》一书中认识了张玉蛟教授，因为在师永刚老师治愈肾上腺皮质癌的过程中，张教授是那位一次次出现在关键节点上的“关键先生”。可惜那次飞去休斯顿采访师永刚时，张教授在外地出差，无缘见面。但此后，我们成为了“网友”。这些年，我一直很喜欢看他在微博上分享医疗、生活，以及他对人生的思考。尤其是那些来自一个看过三十多年生死的医生的人生感悟，常常给我很大的启发。
四年后，师永刚老师出版了《终活》。于是有了我跟师永刚老师，作为两名罕见病人的对谈。之后，就有了大家现在看到《向阳而生》视频播客。而我也非常有幸，邀请张教授成为第三期节目的嘉宾。这一次非常幸运。原本我已经计划飞去休斯顿采访他，没想到他正好来华盛顿出差。于是，四年之后，我们终于实现了这场迟到的“网友面基”。

初见张教授，他跟我想象中一样温文儒雅，却比想象中更加平易近人。而真正坐下来与他交谈之后，我也第一次如此具体地体会到“医者仁心”这四个字的含义。我甚至忍不住感叹：那些因为癌症来到张教授面前求医的病人，当然是不幸的；但在人生最艰难的时候，能够遇到张教授这样的医生，他们又是幸运的。
我问张教授：“癌症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他说：“癌症就是个常见病。但癌症是一个高度可以治愈的疾病，必须早诊早治。”因为在所有人一辈子当中，每三个人就有一个人会得癌症。这是一个非常非常常见的病，在美国70%的癌症是可以治愈的。其实高血压、心脏病、糖尿病反而是不能治愈的，必须终身服药。但是癌症一旦治愈了，不需要终身服药。所以张教授说：我们对于癌症的观念，一定要改变。

张教授告诉我，他很喜欢那些带着长长的问题清单来见他的“学习型病人”。因为当一个医生和病人谈论生死攸关的问题时，很多东西其实不需要说出口。病人可以从医生的语气、眼神和动作中，感受到这个医生究竟有多真诚。张教授经常教育自己的住院医生，和病人交谈时，有很多看似细小的事情必须注意。比如眼神，要看着病人。比如握手，和病人握手的时候，要有一定的力度。因为这些细节传递的，其实是一种信任。这一点，也许并不是所有医生都能做到。但张教授认为，大部分医生都应该做到。因为既然选择了这个行业，医生就是为病人服务的。必须站在病人的角度去考虑问题，并且享受这样一个过程。
张教授跟我分享了一个他与病人的故事，让我深受感动。他曾经遇到过一个靠社保度日的病人。当时，这位病人的经济条件并不足以支持他在MD安德森接受治疗。但张教授想了很多办法，最终帮助他申请到了在MD安德森免费治疗的机会。遗憾的是，后来病人在一个非常常见的手术过程中出现了并发症，最终已经没有办法救治。张教授去病房和他道别。那一刻，他心里非常难过。他甚至忍不住想：也许，如果自己当初没有帮这个忙，这个病人反而还能多活几年？张教授走进病房，看着这位病人。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眼神里充满了内疚。然后，他默默地走出了病房。没过多久，病人的姐姐追了出来。她对他说：“张医生，我们全家都感谢你！”那一刻，张教授泪如泉涌。

临床三十年，张教授见过了太多的生离死别。他说，医生也不是铁打不动的人。有时候病人离开门诊后，门一关他自己就哭了。但大多数时候，在病人面前，医生还是会尽量保持坚强。张教授的太太甚至曾经开玩笑对他说：“人家都说你脾气特别好，但是我们在家里脾气最糟的就是你。”因为张教授把自己的好脾气，都留给了病人。他笑着说，回到家以后，就不想再故作坚强，也不想再故作理性了。

当然，采访中我们也聊到了很多专业问题，包括张教授开创的免疫疗法和定向放疗。张教授深入浅出的讲解，也让我重新认识了癌症。他说：“癌症不等于死亡，这是一个完全的误解。”很多人之所以谈癌色变，是因为没有给予癌症足够的重视，拖延了诊断的时间。到了晚期，它的确可能成为一种致命的疾病。但是，即使是肺癌这样常见的癌症，如今四期肺癌患者的十年生存率也在不断提高。张教授说，在他接触过的来自世界各国的病人中，中国病人吃苦耐劳、也很坚强。但是一旦面对癌症，一旦真正谈到死亡，中国病人往往显得比其他人更加脆弱，也更加难以接受。为什么？因为长期以来，我们一直在回避这些话题。但其实，它们根本无法回避。癌症如此常见，死亡也是每个人最终都会面对的事情。对于生命中如此重要的事情，如果既没有心理上的准备，也没有生理上的准备，本身就是不理智的。

而癌症病人经常面临的另一个难题是：当多种治疗方案同时摆在面前的时候，究竟应该听谁的？张教授认为，这首先应该是医疗系统的责任。因为病人没有接受过医生那么多年的专业医学教育，把最终的选择完全丢给病人，其实并不公平。作为美国NCCN肺癌临床实践指南专家委员会成员，张教授告诉我，委员会每年都会发布最新的NCCN指南，而每一年，指南都会有两百多处修改。他说，指南应该是医生进行治疗的基础。在这个基础之上，有些地方可以灵活调整，但是有些原则不能违反。如果存在两个效果相近的治疗选项，他会征求病人的意见，最后和病人一起作出决定。而当病人实在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张教授也会明确告诉病人自己的意见。因为在他看来，不应该简单地让病人自己选择，而应该让病人在医生的专业指导下作出选择。
张教授说，所谓“标准治疗”，之所以成为标准，是因为它是经过验证的方法。新的治疗手段当然在不断出现。但是，新的东西，并不一定就是更好的东西。事实上，在临床研究中，绝大部分研究最终都是失败的。真正能够从大量实验性治疗中脱颖而出、最终被证明有效的新方法，比例甚至不到10%，往往只有百分之几。所以，把一种实验性的、更新的治疗方法当作“救命稻草”，并不一定是正确的选择。除非标准治疗已经无效，才可以考虑这样的尝试。否则，不应该轻易这样做。

而在癌症治疗中，最重要的一环，其实发生在治疗之前——预防癌症。张教授给了三点建议。第一，不抽烟。作为一名肺癌专科医生，张教授非常肯定地告诉我：抽烟没有一点好处，全是坏处。它不仅增加癌症风险，也可能造成心血管疾病。第二，睡眠非常重要。越来越多的科学研究显示，人在睡眠的时候，身体并没有真正停下来。消化道仍然在消化和吸收养分；大脑在睡眠中同样不是静止的。它有相对静止的阶段，也有高度活跃的阶段，很多非常复杂的功能恰恰是在睡眠过程中完成的。所以，千万不要忽略睡眠的重要性。第三，健康饮食。张教授的一日三餐很简单：早餐从一个鸡蛋开始；午餐是一顿丰盛的沙拉；晚餐则量少而健康。

采访结束后，张教授也带我吃了一顿健康餐，然后就奔赴机场赶回休斯敦。因为下周他的病人已经排满了。他说，作为一个胸部肿瘤的专科医生，每个患者对于他来说，都是一个独立的战场。这些抗癌战斗中，虽然有过许多痛心的失败，但是，最能体现医生生命价值的，是用自己的知识和技能，创新性地拯救无数患者的生命。这是一个医者，在任何情况下，在任何人面前，都能自豪地挺起胸的底气。

“向阳而生”第三期播出后，张教授这样写道：作为一名癌症医生，我尽自己的全力，给予患者生的希望，和通往希望的道路；以所学的知识，报答每一个患者对我的信任。  我感恩我的病人对我的信任。是他们，让我深深地理解了自己工作的重要性。是这些在苦难中挣扎，拼命想“活下去”，“活得更好”的人，教会我，什么是生命的意义，什么叫坚强。  而在我探索医学科学的道路上，他们的治疗的成功给了我鼓励和新的科研思路；而他们治疗的失败，也让自己警醒如何进一步改进。  医者与患者，我们始终在相互成全。 我总是告诉我的病人：“我们都在同一条船上，我的工作，就是帮助您到达对岸。”  让我们一起努力，共创无惧癌症的时代。

这次采访之后，我想我更加理解了张教授所说的“同一条船”。医生面对的是疾病，病人面对的是命运。一个用知识寻找通往彼岸的路，一个用信任把自己的生命托付给另一个人。他们并肩作战，面对的是癌症；但他们共同寻找的都是同一件事——生的希望。

张玉蛟出生于云南抚仙湖畔的澂江县，16岁考入上海第一医学院（现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1985年成为上海市优秀毕业生之一，荣获“荣林氏奖学金”，后跟随汤钊猷教授参加国家863攻关课题肿瘤免疫的研究。 张玉蛟毕业于上海医科大学，获医学博士学位，之后在美国德克萨斯大学安德森休斯敦癌症中心获得博士学位。

文章来源：冰妆看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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