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巨涛: 八千里路云和月 ——从“天竺”回“唐山”琐记
中国和印度,是世界上两大文明古国。
旧时,中国称印度为“天竺”,而长期侨居在海外的中国人,则习惯地把自己的祖国称作“唐山”。
于是,回国就成了回“唐山”。
翻开地图,从印度噶伦堡到中国昆明,直线距离不过2000多公里;若走海路,就得先从噶伦堡到印度东海岸的港口城市加尔各答,然后乘海轮经仰光、新加坡至香港,再由九龙乘电力火车入境,过了罗湖桥,又改乘蒸汽火车直达广州,不久,又然又不断换乘火车、长途汽车,经衡阳、过贵阳至昆明。前后累计行程约7000公里。
提起印度,人们总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大凡亲历过印度的人,免不了有种既世俗又古奥、既现代又传统、既鲜明又模糊,一堆杂乱无章的印象。尤其那些初次造访印度的人,更是乍看明白,过后又一头雾水……
那里有棕、黑、白、黄各色人种,仿佛是世界人种博物馆;那里是宗教古战场,至今仍然纷争不断;有数千年的历史文化,却没有一部完整的编年史;全国流行179种语言和544种方言,而英语则为官方语言之一;大千世界,神灵无处不在,天天有节庆,家家有禁忌;接人待物用右手,不洁之事让左手;用五指抓饭,饮水临空而灌不沾唇;槟榔、奶茶、咖哩以及各种香料和甜辣食品,让你兴奋又让你发憷;素食者(印度教)喝牛奶、吃牛油,却禁止吃牛肉;一边有人将焚化的骨灰洒入圣河,一边有人在河中忘情地沐浴与祈祷;无数的乌鸦、受保护的庙鼠、自由的市猴、放生的圣牛,还有无处不在的乞丐和街头老K,让你瞠目结舌;巴士、轿车、电车、牛车、马车、脚踏车和人力车,车水马龙,并驾齐驱;高楼华屋与简陋棚户并存,天堂与地狱同在;瘦骨嶙峋的贱民和大腹便便的富豪共享同一块蓝天;穿白色“陀地”的男人和着五彩“纱丽”的女人,以及涂灰抹彩的苦行僧人,使你眼花缭乱;广场演说、竞选拉票、游行示威,西方式的民主与残酷的种姓制度和平共处;当红影星、歌星、舞星和无数醒目的海报,让你目不暇接;还有超载的汽车、火车、轮渡以及不堪重负、人满为患的土地……这就是我生活过的印度,一个说不完道不尽的“天竺”大地……
在印度结束英国殖民统治后,也就是新中国成立的前夜,我呱呱坠地来到了人间。
母亲四十岁时生下我。
悉数清点,我排行第八。若不计襁褓中不幸夭折的二条小生命,我就排在第六。因此,母亲有时叫我“小八”,有时又唤我作“老六”。但无论以何种排序,我都是“老幺”。常言道:“皇帝爱长子,百姓宠幺儿”。其实这还要看具体条件……
我四岁“上学”,并非天资聪慧亦非早熟,实在是父母不能一手照顾生意又照看我。于是,我被塞进了由四个姐姐、一个哥哥组成的走读行列。我和他们一样早起,一样步行,一样到五里开外的中华学校“读书”。由于少不更事,又心智晚开,过早上学反而使我迟迟进入不了学生角色。有相当时间我不能适应学校里的话语环境,经常弄不清老师所讲究竟与自己有什么关联。当时,无论在精神上还是在生理上,我还未摆脱依恋亲情、渴望游戏、喜欢睡眠的“初始”状态。就像一块未经“格式化”的硬盘,不能正常录入数据。尤其是在那漫长的夏季,更是不能集中注意力,我甚至没有完整地听完过一堂课……回国后,在一次聚会中,听印度归侨田式桃说曾当过我们班的班长时,我当时表现出的诧意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图:摄于1960年初(印度噶伦堡)
关于我的母校“噶伦堡中华学校”,家父生前曾留下了一段十分珍贵的文字:“太平洋战争爆发后(1941年),此地成了战时重要的物资供应通道,各处华侨云集噶伦堡,一时市场繁荣,突飞猛进,盛极一时,机关学校也伴随兴建,人员也较前混杂。随着华侨子女的教育问题变得突出,当地华侨富商马铸材(滇商)、张相诚(滇商)、梁子质(京商)以及万艮诚、马富贵等联合向国民政府中央教育部申请设立华侨学校。不久获北平教育部下拨经费,并派来两位教员即沈福民校长老师,成立了噶伦堡第一所华侨学校,取名‘中华小学校’。学校得到当地殷实商家和社会各界人士的募捐,其数相当可观。当时,国民政府驻加尔各达总领事保君健来噶伦堡访问,在盛大招待会上经总领事鼓动下,先生首先认捐二万卢比新建教学楼,张相诚、先生也不示弱,在众人鼓励之下答应合建大礼堂,出资与先生等同,接着又有两位华侨表示独立承担教职员工宿舍建设费用,厕所由另数人承担,而桌椅、板凳、黑板等设备则全数由几位滇籍商人合捐,购置建校用地经费从当地华侨集体捐款购办。按照印度法律规定,外国侨民无权购置土地,所以就以京商梁子质太太的名义登记注册。学校建成正式命名‘噶伦堡中华学校’。学校成立董事会,校董会成为一个公开合法的华侨组织,从此结束了每年旧历以‘单刀会’名义在关帝庙聚会的传统,。学校经费由远近各地华侨以月捐形式筹集,学生免缴学费。后至1958年,因经费不足维持开设初中班,董事会才不得不决定收取学费。”
在中华学校读书时,先生之三子马寿强、先生之长子张怀仁、先生(宣科的叔叔)之子宣尚义和我,因年纪相仿,且土生土长,都又是“滇西”老乡:马家中甸、张家鹤庆、宣家丽江、我家洱源。虽然我们性格迥异,体质也不同,但前辈的交情加我辈友情,无形中自成一伙,攻守默契,情同手足。
这里青山环绕、气候又好,加上民风非常淳朴,公认是读书和避暑的所在,外地来的寄宿生也就相对较多。中华学校最红火的时候是在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当时教师11个,学生最多时超过300人,除了本地侨生外,还有来自加尔各答、西里古里、斋拜古里、马德拉斯和阿萨姆一带的侨生。学校规定中文和英文为主修课外,当局规定印地语为必修课,加上这里藏族同胞相对较多,也就顺理成章还要加修藏文。本地学生普遍讲尼泊尔语,外地学生则讲印地语和其他方言,各种语言在这里交流无碍,外界称它是“变相的东方语言学校”。
学校管理严格,校风纯朴,远近闻名。最后一任校长常秀峰,安徽人,美术家,曾在印度国际大学先生任教的中国学院留学,回国后曾任安徽省博物馆馆长,文革结束后到香港定居。在他的带动下,学校除上正课外,文体和工艺活动十分活跃,美育在这里得到了最充分的发展。我永远不会忘记我的启老师:回国后在解放军洛阳外国语学院任教的白玛老师(李希夫人)和远在加拿大安度晚年的马福寿老师、杨兰英老师。我的中、英文都是在他们耳提面命下开蒙的。
和许多侨校一样,学校普遍实行体罚,但是,家长们一致认为体罚乃天经地义,无可指责。其中,藏文老师顿珠·杰拉从不管你是富家子弟还是寒门弟子,只要学不好藏文照揍不误。后因学生有反映,家长有看法,他本人也闹情绪,不久便告了长假。现在想来,还真有点怀念这位藏文老师。他来自拉萨,酱黑色的脸上长了许多疱块,不会讲汉语,也不懂印地语或尼泊尔语,与学生的沟通和教学都受到影响。我常从他那双焦灼的目光中看到了期待,而他离开时却只剩下遗憾与惋惜……
自从入学以来,我一直没有找到读书的感觉。每天背诵完印地语字母,就要背诵英文字母和藏文字母,然后还要默写国音字母,记生词、默生字……而这一切与我渴望认知周围大千世界的强烈愿望相背离。直到现在,我一直没明白,为什么大人总是违背儿童的天性,不满足他们渴望认知周围世界的好奇心,而是过早地让他们去死记硬背那些抽象概念和干巴巴的符号?
三岁时我发现,大人们一会儿说是1951年时如何如何,后又说1952年如何如何,对这种时间数字的变化我非常好奇,但对他们的解释却不满意,于是打算用自己的方式来观察这种变化:从那时起我就开始用心记事,我想用一件件的“事”来描绘出“年”的变化轨迹。为此,我凡事刨根问底,一定要明白个中究里。
观察、沉思和幻想成了我生活中的乐趣。
谨将此文献给所有在噶伦堡与我们朝夕相处、患难与共的老师同学、亲朋好友和儿时伙伴。
——作者 于丙戌年秋
稿源:云南省归国华侨联合会
作者:李巨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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