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旧文艺》与一座小城的文学年代(一)

时光久远,留下背影,回首回望间,令人心生感慨;往事如烟,故人随风,波澜起伏间,让人难予平静。史书中的记载,再现历史瞬间;故事里的传奇,吾辈拍案叫绝。曾经的辉煌,积淀一座城市的底蕴,磅礴的气势,激励着奋进的足音。随着才村老李一层层推开的画面,《个旧文艺》的前世今生渐渐呈现在我们眼前,一份刊物涉及的人物命运、一座城市的经济社会发展、文化的兴盛繁荣史诗般跌宕,众多有趣而丰富的灵魂,无尽温暖而强大的力量,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滋生在心里。感谢才村老李从六七十名亲历者、见证者、知情者口述及浩如烟海的资料中分拣、提炼,理清历史脉络,用巧妙的构思,飞扬的文采,讲述这段个旧人引以为傲的历史!
楝儿

《个旧文艺》与一座小城的文学年代(一)

上世纪八零年代的一天,东南沿海的福州城,天气闷热而潮湿,少年林栋正值暑假,无所事事,来到附近小巷的书店。

林栋受家里姐姐、表姐的影响,从小爱读文学书刊。
小巷书店的老板,是上山下乡知识青年,返城后成为待业青年,开了一家小书店。

这家书店除了卖书,还经营一些杂志,说是经营,是因为这里的杂志有新有旧,可买可租,甚至还包回收、调换,过期杂志尤其便宜,最贵一毛钱一本。
那个年代,文学书籍相对贫乏,连绵数十年的破四旧、文革等等政治运动,把大量的中外名著列为禁书,即便是私人收藏,也会被抄走、焚毁。
八零年代初,东方风来满眼春,中国吹响解放思想、改革开放的号角,亿万人民久被压抑的文化需求,骤然释放和喷涌,《收获》《当代》《钟山》《十月》等文学杂志,被争相订阅、阅读,文学之梦像一团火,撩拨、点燃着年轻人的心。
那个潮湿而闷热的下午,林栋进入那家熟识的小书店,在杂志堆里翻来捡去,第一次看到了《个旧文艺》。

许多年以后,他依然记得初见《个旧文艺》的印象:薄薄的,16开本,封面画质朴、清新,内文刊登了小说、诗歌、散文。

他心里想:个旧,这是哪里啊?这个名字好特别哦!

少年林栋不曾想,这一次跟《个旧文艺》的邂逅,让个旧这座遥远的、他一无所知的小城,从此深藏入人生记忆之中,并且在若干年后,竟成为了他的第二故乡。

生长于东南沿海的林栋,显然不知道,诞生于西南边陲小城的《个旧文艺》,出手不凡,在上世纪八零年代,已然产生全国性的影响力。

1983年,杨文伟从个旧一中,考上云南大学中文系。当时的云大,有一个风头正劲的“银杏文学社”,在文学社里,《个旧文艺》被争相传阅,封面、封底,“几乎都撕烂了”。而云大图书馆订阅的《个旧文艺》杂志,堪称洛阳纸贵,“完全借不着”。

杨文伟的好友王焱,在读师专,也常常跑到云大来玩,而王焱的父亲王建业,正是《个旧文艺》编辑,因此他们交谈的话题,每每与《个旧文艺》有关。
王焱来云大的时候,同在昆明的云师大、民大的学生,热爱文学的,也有一些赶过来,聚谈文学理想,辩论文学观点,气氛喧哗而热烈。那时,尚未成名的诗人于坚,以及他的云大女友,亦是文青聚会的常客。

杨文伟回忆那时的文学氛围,在整个云南文坛,只有《边疆文学》《个旧文艺》寥寥几本文学杂志,如今势头正猛的滇东北昭通作家群尚未崛起,而围绕着《个旧文艺》《红河文艺》(1979年创办),滇南红河作家群蔚然夺目。

杨文伟记得,他个旧的一位女朋友,嫁给一位四川作家,在个旧市州税务局礼堂,举办婚礼仪式。

当作家新郎发言,在赞美美丽的新娘之时,居然由人及物、延展到《个旧文艺》,他说正是这本杂志,使他对个旧充满了憧憬与向往之情。
1983年,丁祥正在重庆四川美院进修,同学们听说他来自云南个旧,就问他讨要《个旧文艺》杂志看。

丁祥这才知道,《个旧文艺》在重庆文化圈居然还很出名,倍感荣耀,于是写信回家,让自己的父亲,寄几本杂志过去,借给同学们传阅。
同样在那几年,远离个旧2800公里的北京,时任《个旧文艺》编委之一的李汉柱的儿子李嘉弟,正在就读北京科技大学。

学理工科的李嘉弟,原本对文学并无兴趣,但大学同学们,每每向他问起《个旧文艺》的情况,特别是发表了白桦、遇罗锦的争议文章后,同学们更是争相阅读、谈论,这让他开始关注起,这本来自故乡的杂志。
李嘉弟认真读完几期后,得出自己的结论:按当时中国社会的状况、思潮,《个旧文艺》确有些超前、前卫。
1985年,全国42家期刊联合发表保护版权声明,《个旧文艺》为发起者之一,宣示着生于偏远之地的《个旧文艺》,已跟北京、上海的杂志一起,跻身中国主流期刊之列。当时,《个旧文艺》还跟国内顶级期刊,诸如《当代》《十月》等,互寄交换杂志。

而在更加遥远的,大洋彼岸的美国斯坦福大学胡福研究所档案馆和图书馆,他们收藏全世界范围内有影响的期刊,其中就有来自中国的《个旧文艺》。
1987年初,“亚洲世界出版会议”在新加坡莱佛士城召开,组委会主席向《个旧文艺》发来正式邀请函,后因经费困难,《个旧文艺》未能派人出席。
当然,这些对于福州的文学少年林栋,都闻所未闻,个旧小城以及《个旧文艺》,依然沉睡在他的记忆深处。

直到20年后,个旧市茶叶协会会长海姐,去福建武夷山参加茶博会,跟已经成为制茶技师的林栋不期而遇。
林栋问海姐:你来自哪里?
海姐说:云南个旧。
海姐心里想,个旧是个小地方,对方大约并不知道。
然而,林栋的脑海里迅速泛起久远的记忆,说:你们个旧,是不是有本杂志,叫做《个旧文艺》?
海姐有些意外,开心地说:是呀,你居然知道《个旧文艺》?
二十年前见到《个旧文艺》,二十年后不期而遇个旧人,林栋觉得熟悉而亲切,自此常常跟海姐,微信互动。
转眼又过了五年,林栋第一次来到个旧,始知个旧是位于滇南红河州的一座小城,素以锡业著称。尽管这次到个旧,只是旅游观光,顺便考察茶产业,但林栋仍忘不了年少时的情结,他问:《个旧文艺》这本杂志,还在不在?

得到的回答是:改名了,现在叫《个旧文学》。
2016年,海姐再次应邀参与武夷山茶博会,一行6人前往福建,其中有一位漂亮的瑜伽老师。在那次茶博会上,茶人林栋跟瑜伽老师,一见钟情。

此时的林栋,处于独居状态,父母仙逝,也没什么牵挂,就欣然跟着瑜伽老师,来到个旧小城生活。

在个旧的卡房镇,有一片茶山,1962年知青下放时种植,属勐海大叶种。这片茶山只有100多亩,因面积小、又不位于茶叶主产区,无人问津打理,几近荒废。
林栋前往考察,看到该茶山海拔1780米,位于峡谷地带,终日泉水潺潺,人迹罕至,而且每逢茶季,往往连续晴天,具备做出好茶的禀赋和潜质。
于是,林栋跟当地村委会洽谈,租赁了这片茶山,连续几年实验,终于做出了一款优质有机茶,称为野放白茶。
以《个旧文艺》结缘,当年福建沿海的文学少年,如今生活在个旧,制茶季呆在茶山,其余则在小城里,喝喝茶、读读书、会会友,日子散淡而悠然。

《个旧文艺》形成影响力,是在上世纪八零年代,但它的创刊伊始,则要追溯到六零年代。
1959年,个旧市文联成立。事实上,这已是个旧文联第二次成立,早在个旧解放不久,1952年10月,在个旧市群众京剧团,就成立了“个旧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时任市长李忠贵兼任文联主席。然而,后来实际运行情况是,文联名存实亡,其工作和活动,被市文化馆越俎代庖。

1959年11月,个旧市召开文学艺术工作者代表大会,选举张鸿鼎为文联主席,王梅定任副主席兼秘书长。

文联成立伊始,即着手筹办《个旧文艺》,拟定为综合性文学双月刊,逢双月出版。

报经云南省委宣传部批准,《个旧文艺》于1960年2月正式创刊,面向全国发行,成为云南省地州市创办的第一家文学期刊。其时,云南省已有一本文学杂志,月刊《边疆文学》,1956年省作协创办。
然而,创刊后的《个旧文艺》,或许生不逢时,并没能乘风破浪,反而好景不长。

《个旧市文化志》(1988年版)载:1960年,《个旧文艺》的编辑有王梅定(兼编辑主任)、卢瑞华、王士铭,以及市委宣传部王筠。《个旧文艺》立足本地作者,注重矿山特色,以小说、诗歌、散文为主,连续出了五期后,因故停办。

“因故停办”,何故?各种记录均语焉不详。

我们竭尽力量,也无法找到当时《个旧文艺》那五期杂志,不管是在个旧市文联、档案馆,甚至旧书摊、本地收藏家手上,以及网络上的旧书店。
尽管无以窥探当年的杂志一貌,但幸运的是,还有一位当年的见证人,今年95岁的王筠老先生。
王筠老先生年逾耄耋,却依然思维清晰,每天还准时到个旧人大的老年活动中心,坐一坐,读读报刊。
王老跟我们回忆起当年《个旧文艺》停刊之故,尽管时光久远,他仍然记忆犹新。
当年,《个旧文艺》的编辑中,一个很突出的困难是,稿件青黄不接,甚是匮乏。

彼时国内外形势,动荡不安,时值中印两国发生边境冲突,苏联公然发表支持印度的声明,将中苏久已存在的分歧,公之于众,中苏关系交恶。中共在对苏共理论的意识形态界定上,认为是“修正主义”,因此提出了“反修防修”的口号。中国权威官媒《人民日报》《红旗》杂志等,开始批评和抨击苏联修正主义。
在这样的政治背景下,稿源不足的《个旧文艺》编辑部,决定紧跟中央步调,组织一批“反对苏修”的文章。
王筠坦陈,以当时他们的理论水平和独立思考能力,甚至也不太说得清楚修正主义是个什么东西,反正中共中央大张旗鼓地号召“反修防修”,苏联是修正主义的大本营,批评苏联的东西就没错。
于是,编辑部组织文章,批评苏联及苏联文学,特别是批判肖洛霍夫《静静的顿河》(1940年出版,1965年获诺贝尔文学奖),该书当时被定性为“修正主义大毒草的典型”。
这期杂志刚刚出炉,便被云南省委宣传部发现问题了,毕竟那时全省,也就区区两本文学杂志。出乎王筠他们意料的是,不仅没因为紧跟时政得到表扬,反而受到严厉批评,直至勒令停刊。

其时王筠完全不理解原委,后来他对此分析解读为,当时国际政治风云变幻,中央需要牢牢控制、把握舆论风向,中央媒体可以“反修”,地方媒体反不反、什么时候反,要按照中央统一部署,不允许自行其是。
仅仅出版了五期的《个旧文艺》,就此毫无征兆地,夭折了。
接下来,省委、州委派员来个旧调查,王筠等编辑部同仁,甚觉冤枉,辩解说:中央并未传达指示,“反修”不让报道。
但冤也就冤了,毫无办法,好在杂志停刊的命运虽不能挽回,但王筠等人,被网开一面,未受任何处分。
文化大革命开始后,个旧文联主席、副主席都被打成文艺黑帮分子,市文联又一次不宣而散。
文革期间,个旧市成立了革命委员会创作组,编印综合性杂志《工农兵文艺》,但只出了三期,无疾而终。
时光荏苒,1978年12月,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历史转折点到来了,国家开始全面拨乱反正。次年,个旧市文联恢复,在解放思想、蓬勃向上的时代氛围下,随即着手酝酿,《个旧文艺》复刊事宜。
王梅定一行去省委宣传部,申请《个旧文艺》复刊,省委宣传部爽快批准。当时的状况是,如果《个旧文艺》不复刊,云南省就只有《边疆文学》一家文学刊物,显然跟不上全社会亟需繁荣文艺的大形势。
就此,《个旧文艺》1979年11月5日正式复刊,仍为文学双月刊,这次改为逢单月5日出版,全国公开发行。

新《个旧文艺》的组织架构、人员构成为:市文联副主席兼秘书长王筠,兼编辑主任;王梅定为编委;编辑蓝芒(1982年增补为编委)、王建业、王敬安。
《个旧文艺》酝酿复刊、人员重组时,有人推荐了王筠,经领导认可,于是一纸调令,王筠时隔19年,又回到了当年曾遭遇滑铁卢的《个旧文艺》,心情复杂,五味杂陈。

王筠说:当时一切服从党的安排,组织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但心里其实很被动,也很有压力,以前曾在《个旧文艺》上栽过跟头,心有余悸。

《个旧文艺》六零年代第一次停刊,是因为政治因素,而复刊后的八零年代,时代背景大相径庭,却不曾想它后来的命运,又一次卷入政治的漩涡。

新一届文联恢复后,同仁们齐心协力,夜以继日地投入了工作,重心无疑是《个旧文艺》的复刊。

11月5日出刊日,日益临近,时不我待,但困难重重。
首先,印杂志需要纸张,当时民用品匮乏,尽管省里批准复刊《个旧文艺》,但杂志需要的纸张,要自己想办法。
在计划经济时代,要想批量购买纸张,并非易事,要找省轻工厅批示,批到哪家造纸厂,哪家给你生产。

凑巧的是,当时的省轻工厅厅长,曾任个旧市长,王筠等人从个旧跑到昆明,拜访厅长,说明买纸事宜。
厅长见老部下相求,便大笔一挥,慷慨地批准他们,购买一批纸。
当时,王筠他们并不知道厅长批示的纸,到底有多少,后来才知道是颇为庞大的数量,不说纸张的金额,光从昆明到个旧的运费,就耗费了好几百块钱。那时几百块钱的购买力,跟今天沧海桑田,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购买纸张的批文拿到了,但还要花钱去买,初创杂志的各项经费,捉襟见肘。

编辑部人员开会商量,鉴于当时各个中学,工具书匮乏,于是请来个旧一中语文老师李强,编撰了一本《中学文言小词典》,由《个旧文艺》社出版发行。这本小词典后来不负众望,居然帮杂志社挣了好几千块钱,解决了初创期的费用。
李强老师是印度归侨,1957年北师大中文系毕业,自愿到边地个旧一中教书,他兼任云南省语言学会理事,其编撰的《古代散文注释》,被云师大作为函授教材。个旧一中曾一度跻身全国名校之列,那时像李强这样的高水平老师,比比皆是。

自助者天助,《个旧文艺》复刊第一期,终于如期跟读者见面。

在复刊号上,编辑部没有专门撰写发刊词,而把秦兆阳的散文《希望》,发在了头条,寓意春潮涌动,一切都充满着希望。
秦兆阳是1938年投奔延安的文艺青年,曾入陕北公学、延安鲁艺学习,后任华北联合大学文艺学院教师、冀中区第十分区《黎明报》社长、冀中军区《前线报》副社长、《华北文艺》编辑。
1949年建国后,秦兆阳任《人民文学》小说组组长、副主编,《文艺报》执行编委。
1956年,秦兆阳发表著名论文《现实主义——广阔的道路》,对五零年代以来的文艺政策,所体现的越来越严重的教条主义倾向,提出质疑和反思;同时,他帮助修改、发表萧也牧小说《我们夫妇之间》。以此两大“罪状”,他被打成“大右派”,在文坛消失了长达22年。

1979年,秦兆阳平反,回到北京,韦君宜将他接到人民文学出版社,担任副总编辑,《当代》文学杂志创刊后,他被任命为主编。

处江湖之远、西南边陲的《个旧文艺》,跟居京都庙堂之上的《当代》杂志,一个复刊、一个创刊,于同一年面世了。
《当代》主编秦兆阳,在给《个旧文艺》的这篇散文中,勇敢、尖锐地批判了,文革时期肆意泛滥的假大空文学:
真理啊,是从人民的希望,历史的要求,产生出来的。
希望啊,由于他代表了人民的心意,才会如此的美丽。
但是要注意:不要把浮泛的希望,错当做切实的、真正的希望之光。不要把廉价的、甚至是骗人的高调,当作真正的革命理想。骗人的高调,即便左的可爱,无非是要搅浑清水池塘。

复刊号亮相了,某种程度上,它初次登场的面貌,给这本杂志的风格,确立了基调。
回望那个时代,也许很难诞生一本真正意义上的纯文学杂志。一方面,读者对于文学干预社会的要求,是强烈的、迫不及待的;另一方面,以编辑部中坚力量王梅定、蓝芒等的人生经历、思想观念,他们不可能远遁政治和社会,沉湎于风花雪月、诗和远方。
当然,跟现实如此紧密,也是那个年代的文学,得以深入人心、影响大众的原因吧!
复刊号的《个旧文艺》,并未吸取史上曾经被停刊的教训,并未试图在文学和政治之间,搭建一道防火墙,反而积极投身于政治,发表了一些极具政治倾向性的作品。
例如,方梅的作品《悼张志新同志》:

分明魑魅称旗手,
本是忠良作楚囚。
愿早识得泾渭水,平妖自当一吴钩。


强者有胆无媚骨,
宁赴刑场高昂头。红梅不谢悲风起,
血蕾一绽唤神州。
就在那年,因坚持真理,被当权派惨害致死的张志新女士,刚刚被辽宁省委平反昭雪,《个旧文艺》就专门发了这首诗歌,以表达对张志新烈士的敬仰和纪念。

这期杂志的压轴文章,则是《肃清<纪要>流毒 繁荣文艺创作——记本刊召开的批判<纪要>座谈会》,署名本刊记者。

这里讲的《纪要》,全名为《部队文艺工作座谈会纪要》(中发〔66〕211号文件),即中央批发的一九六六年二月部队文艺工作座谈会纪要。
《纪要》缘起于1966年4月,文化大革命山雨欲来,时任军队主要负责人林彪,委托江青召开了文艺工作座谈会,形成了会议纪要,经过主席修改和批准,作为中央文件转发给全国,成为文革时期文艺和文化领域工作的纲领性文件。
文革结束后,1979年3月26日,解放军总政治部请示中共中央、中央军委,建议撤销《纪要》,请示报告说:
十几年来《纪要》的贯彻和推行,带来了灾难性的后果。林彪、“四人帮”把《纪要》作为他们在文艺界大搞法西斯专政,打击迫害革命同志的合法理论根据。他们任意把香花说成毒草,把艺术问题、思想问题说成政治问题,把人民内部矛盾说成反党反社会主义反革命,任意点名宣判文艺作品为“大毒草”,任意诬蔑、迫害革命文艺工作者,揪斗所谓“黑线人物”。
上海座谈会以后,按照林彪、江青的指令在北京召开的全军创作工作会议上,仿照江青的办法,“看电影,找黑线”,对六十多部影片加上了各式各样的罪名,林彪还下令对所谓“攻击《纪要》”的同志进行“反击”,对他们实行残酷斗争,无情打击。
一九六六年四月十日,《纪要》作为中央文件批转之后,各军区、各部门以及许多地方单位,也召开过类似会议,贯彻《纪要》,错误地揪斗或批判了一大批文艺工作者,造成了大量的冤案、错案、假案。
贯彻《纪要》的结果,文学艺术上的百花齐放完全没有了。文艺创作在思想上陷入了僵化和虚假的绝境,在艺术上日趋贫乏、单调和模式化,把社会主义的文学艺术引进了一条死胡同。
鉴于《纪要》在全国范围的长期贯彻执行,造成了大量知识分子被打击迫害,文艺界呈现“万马齐喑究可哀”的局面,一个多月后的5月3号,中共中央同意撤销《纪要》。
当年9月1日,《个旧文艺》编辑部召开座谈会,“剖析了臭名昭著的《纪要》,联系当前文艺问题,进行了严肃、热烈的讨论。”
与会者有王梅定、陈见尧、李汉柱、蓝芒、马力、牛俊秋等十余人,其中至少王梅定、蓝芒等人,深受《纪要》之害,苦难的人生际遇,带给他们切肤之痛,因此对《纪要》的批判,发自肺腑。

“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出现了一大批敢于面对现实、冲破禁区、真实地揭示生活本质的作品,被他们说成是暴露文学、缺德文学、伤痕文学,甚至斥责为不执行毛主席文艺路线、污蔑社会主义、攻击共产党,是缺德派,唯独只有他们一贯正确。
其实,社会主义文学,不但批判资本主义、封建主义,也要批判社会主义社会中的阴暗面,批判阻碍实现四个现代化的僵化、半僵化的思想和官僚主义。

文学是反映人民群众的斗争生活和思想愿望的,这就要求作家正视生活,不回避问题,敢于干预生活,说出人民的心里话。”

该文结尾写道:本刊今后还将继续批判《纪要》。

复刊号压轴的这篇文章,事后看来,彰显了当时《个旧文艺》编辑部,对于文学功用的认知和主张:不仅要歌颂真善美,还要鞭笞假恶丑。

或许是因为出刊时间紧,约稿困难,复刊号上还发表了好几篇,编辑部内部人的作品。
诸如,王梅定的小说《海边上》、蓝芒的滇南散记《蛮耗漫步》、王敬安的诗歌《记一位报话员》。

编辑部约稿的名家作品,除了北京秦兆阳的《希望》,还发表了一些云南名作家作品,诸如彭荆风小说《囚徒》(中篇小说《雾茫茫》选载)、晓雪诗歌《声声汽笛》(外一首)、王松《天之骄子》、李乔《难以忘却的事》。

复刊号还发表了一些青年作者的作品,诸如覃信刚《交易》、许象坤《秀山》等,并做了编辑点评。复刊伊始,《个旧文艺》就表现出了,对年轻作者培养、厚爱的姿态。
通读复刊号,让人印象深刻的作品,当数李乔《难以忘却的事》,编辑部标注文体为“文学回忆录”,大抵属于非虚构类作品。
故事讲述的是,时任个旧《曙光日报》外勤记者的李乔,在街上遇到驻扎在个旧的滇军营长景阳,景阳邀他一起,去招安苗寨绿林好汉罕佬。
罕佬虽为土匪,手下有些枪械人马,却从不劫掠老百姓,因此在苗族村寨,享有威望。
时值抗战初期,日本人送钱送枪,意图收买罕佬,撺掇他在个旧、蒙自一带,骚扰国军和民国地方政府,以配合日军进攻滇南。

景阳营长通过罕佬的姐姐做工作,意图招安罕佬,至少不能让他跟日本人同流合污。罕佬同意谈判,于是,李乔跟随景阳营长一行三人,轻车简从,来到预定接头地点,个旧卡房乡的龙树脚村。
等他们到了龙树脚,罕佬又担心被官方设计围剿,不见踪影。后经个旧绅商担保,罕大姐又几次做工作,终于在罕佬的营地,双方得以见面。
期间自然是猜忌重重,剑拔弩张,但最终滇军方面的承诺,得到了罕佬的信任,达成招安协议。

故事一波三折,足够惊险,但显然到这里,文章意犹未尽。李乔继续写道:
我从龙树脚回去以后,《曙光日报》发表了罕佬受招安的消息,轰动了滇南。
突然,一天清早,报屁股上倒印着“董广布的女人偷汉子”几个字。
这不知是哪个工人不满意董广布而干的事?他当时是个旧的伪县长。平时他就不满意这报纸,现在发生了这件事,立刻派了十多个喽啰,抓走了印刷厂的经理和几个工人,苏莘农辛辛苦苦创办起来的《曙光日报》,被这个伪县长容容易易的就封闭了!

想在个旧干一点文化工作的那些编辑和记者,只好卷起铺盖,各奔东西。

大约半年左右,记不清在什么地方,同景营长邂逅相遇。
“罕佬怎么样?”我关心地询问。

他叹了一口气:他招安时,上面答应,以后按月给他的人马发薪饷、给养,可是,他招安以后,上面却什么也不发,这不是逼着人家再上梁山吗?我不好意思见他了,幸好我调离了个旧。
“幸好我也离开了个旧。要不,遇见他怎么交代?”我苦笑着说。

这事虽然过去的相当久了,但想起《曙光日报》被封的事情来,我还感到气愤。想起罕佬,我好像欠着他一份债。
李乔的作品,文如其人,质朴而诚恳。李乔是滇南石屏县人,彝族,少年时曾随其父及叔父在个旧当矿工,上世纪三零年代,辗转流浪到上海,深受左翼作家影响,开始写作,在上海《申报》《中流》等报刊,先后发表散文《我的走厂》《锡是如何炼成的》《未完成的斗争》,率先向外界展示个旧锡矿工人的苦难生活。

李乔创作的第一部长篇小说《走厂》,也是反映个旧锡矿工人的生活,初稿写完,他第一个想到请教的人,是素未谋面的茅盾先生。茅盾跟鲁迅先生一样,其时也是左翼作家联盟的成员之一。

他大胆地写了封信给茅盾,介绍了自己的创作情况,希望得到茅盾先生的指教。

而文学名家茅盾先生,居然很快就给李乔回信,信中说:如果你不怕麻烦,可以把稿子寄来看看。这封信对于刚刚在文学上起步的边地青年李乔来说,无疑是极大的鼓舞。
于是,小说完稿后,李乔就寄给了居住上海的茅盾先生。不久,茅盾回信:统观全书,平顺有余,波峭不足,惟书中故事人物甚为可爱,极有望出版,已作为《天马文学丛书》之一交书店编辑。《天马文学丛书》主编接书稿后,正要编辑出版,遇日军进攻上海、淞沪会战爆发,他只得将书稿辗转带到南洋,交到著名作家郁达夫手中,收藏于地窖。等到抗战胜利后,从地下挖出的稿子,已遭毁坏。李乔的长篇处女作《走厂》,虽历经曲折未能出版,却有幸在几位著名作家手中,走完一场特殊的“接力”,也算是一桩文坛佳话。李乔跟《个旧文艺》渊源颇深,早在1960年,继著名作家巴金访问个旧后不久,李乔也受个旧市文联之邀,故地重游,在红河州礼堂,向近千名业余作者、文学爱好者,作了“关于文学创作问题”的报告。1979年《个旧文艺》复刊,李乔欣然赐稿支持,也表明李乔和《个旧文艺》编辑部,交情甚笃。

到了1983年,《个旧文艺》举办刊授学员笔会,一批中国著名作家荟聚个旧,领军之人中国作协副主席、著名作家丁玲女士,也是应李乔力邀而来。


1983年,应《个旧文艺》之请,李乔先生(左一)邀请并陪同丁玲女士(中)来个旧,举办文学讲座,并与作者、读者见面交流。

时年近八旬的丁玲女士,为什么愿意不辞劳苦,来到西南边陲的个旧小城(三年后,丁玲女士去世)?要知道,那时候从北京到个旧,遥远而艰难,尤其到昆明后中转个旧,山路崎岖,舟车劳顿。话说1955、1957年,丁玲两次遭受极“左”路线迫害,被错划为“反党小集团”、右派分子,下放到冰天雪地的北大荒,劳动改造,持续了12年。

在这期间,1960年7月,丁玲被批准以“右派代表”身份,从北大荒进京,参加第三次全国文代会。几年前丁玲被驱离京城,在偏远的北大荒艰难求生,这次意外被中央批准回京开会,心情喜悦,她一路上憧憬着,跟文坛老友们久别重逢,畅叙别离之情。然而,等他走入会场,完全始料不及的是,那些她多年未见、日思夜想的故人们,正聚在一起谈笑风生,但看到她走过来,便纷纷转身离去。丁玲于1936年,逃离中华民国政府首都南京,奔赴陕北,是第一个抵达延安的知名文化人,影响和带动了一大批国统区文人奔赴延安,在座的有谁不认识她呢?然而那一刻,却仿佛谁也不认识她,世态炎凉至此,使她感到痛彻心扉的失望、窘迫和孤独。此时此刻,李乔挺身而出,走向丁玲,问候她说:“您来了,还好吗?”

这时候的李乔,也已是知名作家,被誉为“现代彝族文学的拓荒者”,其时他正在创作他一生中的巅峰之作,长篇小说三部曲《欢笑的金沙江》。

众目睽睽之下,李乔勇敢而坦荡的问候,犹如雪中送炭,霎时温暖了丁玲女士孤寂的心,让她终身难忘。

1983年3月11日,丁玲女士莅临个旧,在个旧云锡机场礼堂发表演讲,面对座无虚席的全场观众,她说:很少有呀!尽管有人指责李乔,为什么跟丁玲讲话?但他还是理我了。在那个时候,这就是给我的一捧土,就是鼓励我活下来!
当场聆听的文学青年凉泉(现为个旧市作协主席),还记得丁玲讲了一段话,但不知何故,未整理记录到文字稿中,话的大意是:我是坐飞机飘过来的,我是一棵小草,为文学而来,为李乔的恩德而来,你李乔请我,别说偏僻小镇,即便再远,我也会去!

丁玲后来多次向人讲起,李乔当年“傻乎乎”的举动,而听到丁玲对自己的赞誉时,李乔心里却充满羞愧,他曾在文章里坦陈心曲:

“首先我要感谢您,第二次文代会时,您对我这个无名小卒的热情接待,谆谆教诲。我虽然愚鲁,但我怎能忘恩负义,翻脸不认人?那时见了您,我不能多给您一点人与人之间的温暖,更不能帮助您减轻一点痛苦,心中歉疚已极。”

李乔才华横溢,淳朴宽厚,世人尊称“乔公”。

他的故居在滇南石屏古城,每有作家文人到石屏古城,常会主动询问当地接待人员:你知道乔公故居吗?我想去乔公故居看一看!

虽然个旧众多文艺界人士,参与了八零年代《个旧文艺》的复兴工作,但许多年后,人们在回望和解析当年的鼎盛时期,大都认为离不开三位核心人物,并誉为“三驾马车”:王梅定、蓝芒、李汉柱。《个旧文艺》复刊次年,王筠调出,李汉柱调入。

1982年,在个旧金湖之滨,著名作家刘心武(左二)、彭荆风(右二),与《个旧文艺》编辑部王梅定(中)、蓝芒(左一)、李汉柱(右一)合影。

王梅定1922(相关资料显示,有1922、1923、1925三种说法,本文采纳王雨宁《父亲与<走厂>》文中说法)年生于河南潢川,出身书香门第,父亲王济川是国画家,蜚声中原一带。

抗战爆发后,王济川逃难途中,不幸被日军飞机炸死。王梅定生活无着,从潢川南下汉口,流浪谋生。

民国时期的汉口码头,繁华兴旺,三教九流云集,少年王梅定帮人带孩子做饭,赖以维生。
有一次他和同伴上街,偶遇并结识了一个人,他自称叫刘痴侠,供职于武汉铁路公司。
王梅定感觉到,刘痴侠这个人颇为神秘,随着交往加深,在他那里,王梅定读到了很多有关革命的进步书籍,并深受影响。

有一次,王梅定回到潢川老家,突然接到刘痴侠从汉口打来电报,电报很简短,但言简意赅:你赶快回汉口,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在王梅定心中,这位大他4岁的刘痴侠,早已是值得信赖的大哥,于是急忙从京汉铁路南下,星夜赶往汉口。然而,等他回到汉口,到达他们经常约见的地点,却没能见到刘痴侠,他已不辞而别。
随后的几天,无论王梅定怎么寻找,刘痴侠均音讯全无,觉得没什么希望了,只能放下这件事,重归打工谋生。
后来,王梅定结识张文烈女士,两人情投意合,之后结婚,武汉沦陷后,一家人撤往当时的陪都重庆。

在重庆,张文烈的亲戚给王梅定介绍了一份工作,在国民政府的防空部门。当时的重庆,国军防空力量薄弱,日军飞机很猖狂,常常飞抵城市上空,制造非针对军事目标的无差别大轰炸。
工作期间,王梅定一直寻找进步书籍阅读,有时随意地把那些书,压在枕头下面,被长官几次发现、警告,他依然故我,最后被开除,而后找一些零活维生。

1944年,在重庆《新华日报》上,王梅定发表了他的第一篇小说。《新华日报》1938年诞生于武汉,在国共合作的背景下,由周恩来等人一手创刊,同年10月迁至重庆,是中国共产党第一份全国性政治机关报。
处女作的发表,让王梅定很兴奋,他仔仔细细阅读这份报纸,连广告也不舍得错过。突然,他意外地发现一份寻人启事,说请某某某见报后,到报社一叙,而这个某某某,正好跟他对号入座。按照当时中共地下活动的规矩,一般不轻易写信,以防被国民党特务截获。
王梅定放下报纸,立即兴冲冲地赶往报社,一位叫刘白羽的先生接待了他。刘白羽时任《新华日报》副刊编辑部主任,就是后来写出《第二个太阳》获得“茅盾文学奖”的著名作家,其抒情散文《日出》《长江三日》,曾入选中学语文课本。

刘白羽跟王梅定亲切交谈,问了问他的家世、经历和现状。

这时,王梅定有些冲动地提出:我想去延安!
王梅定心中早已忖度,当年那位突然失踪的汉口大哥刘痴侠,一定是共产党员,当年打电报说带他去一个好地方,一定是当时热血青年们向往的革命圣地——延安。后来,或是情况紧急,刘痴侠没能等到王梅定,就率先撤离汉口,奔赴延安了。

刘白羽沉吟片刻,或许他在思考,眼前这个年轻人到底可不可靠,毕竟对他不明底细。刘白羽是1938年入党的老党员,经验丰富,知道想去延安的年轻人,大多是进步青年,但也不乏企图混入延安的军统、中统特务。

王梅定见刘白羽有些犹豫,为了进一步取得对方信任,便脱口而出:我认识延安的刘痴侠!
他怎么会知道刘痴侠?在刘白羽的心里,对眼前这个年轻人,更生疑虑了,于是婉言说:你今天先回去,你说的延安刘痴侠,我们查一下,过几天再答复你。
王梅定只得离开报社,但还抱着一线希望,希望刘痴侠真的在延安等他。
过了几天,王梅定按捺不住急迫的心情,再去报社询问,刘白羽答复他说:你说的刘痴侠,延安没有查到这个人。

言下之意,你说的人子虚乌有,组织上无法信任你,延安你不能去。

心中燃起的希望之火,强烈的改变人生的愿望,幻灭了,王梅定失望、无奈,只好继续回到,原先的生活轨道和状态。
1945年,抗战胜利了,许多避难西南重庆的人,陆续返迁,王梅定也随着离开重庆,一路向东,迁徙到了南昌,在浙赣铁路谋了一份差事。在南昌,王梅定一边谋生养家,一边跟南昌的激进文学青年,交往甚密。
1949年5月,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兵团一举解放南昌,四兵团由于陈赓一人兼任司令员和政委,被人们习惯称作陈赓兵团。王梅定和太太张文烈就地参军,以文艺才华突出,双双被安排进四兵团文工团。

陆续攻克广州、南宁之后,中央军委将解放云南全境的任务,交给了陈赓兵团。赫赫有名的陈赓兵团,虽在建制上归刘伯承、邓小平领导的二野,但一直作为机动作战部队,归中央军委直属领导。

在进军大西南路途中,张文烈随文工团坐着大车,王梅定则坚持跟普通战士一道徒步行军,行程遥远、滇路艰险,王梅定几次走到吐血,这或许给他后来的身患肺病,埋下了隐患。

1950年初,昆明解放,陈赓兵团撤销野战军及兵团编制,改为云南军区。1955年,云南军区和贵州军区,合并为昆明军区。此时,陈赓大将已调离云南,奔赴抗美援朝战场,做志愿军总司令彭德怀副手,之后又出任解放军副总参谋长。

陈赓为清末湘军名将之后,“黄埔三杰”之一,不仅擅长作战,更以儒将著称。陈赓爱惜文艺人才,四兵团于1949年2月在河南漯河组建,一路南下征战,一路招募吸纳文艺人才,以至后来的昆明军区创作部,群英荟萃,如冯牧、公刘、白桦、苏策、彭荆风、林予、公浦等等。
《个旧文艺》的顶梁柱,王梅定、蓝芒、李汉柱,均出自陈赓兵团,王梅定南昌参军,归国华侨蓝芒广州参军,李汉柱广东茂名参军。这些曾经效力于陈赓大将麾下的文人,后来殊途同归,先后来到个旧小城,汇聚于《个旧文艺》。

不得不说,《个旧文艺》后来办得风生水起,王、蓝、李的战友们,昆明军区创作部的优秀作家群,站在背后,做了巨大而坚实的支撑。

1952年底,王梅定离开部队,转业到地方,参与筹建云南省文联。

1962年,中国作协召开剧作家创作研讨会,王梅定接通知参会。
在这场小型研讨会上,王梅定意外地碰到一个人,似曾相识,他追上去问:你是不是以前在汉口的刘痴侠?

对方见一个陌生人,问起自己二三十年前做地下工作时的名字,不禁大吃一惊,仔细一看,原来是当年汉口的小兄弟王梅定。
久别的故人,不期而遇,自然是分外喜悦。在那次会上,两人一有空就促膝长谈,互叙别后的人生际遇。

原来那年(1938年)夏天,在汉口的刘痴侠,从报纸上得知,”延安抗日军政大学”招生的消息,便怀着抗日救国的热情,毅然奔赴陕北延安,进入抗大学习。延安抗大毕业后,他被派往山东抗日根据地,开展工作。
刘知侠感慨地说:你现在都能写电影(1959年,长影厂摄制《锡城的故事》)了,如果当年我带你去了延安,可能现在更不一样了。

这时候,王梅定才知晓,当年的刘痴侠,原名刘知侠,1953年以创作长篇小说《铁道游击队》声名鹊起,已担任山东省文联副主席,兼中国作协山东分会主席。《铁道游击队》小说和电影,脍炙人口,风靡一时,王梅定当然看过,但哪里知道,竟是当年那位汉口兄长的作品。

话说刘知侠,也是个很有趣的人,他定居青岛,给夫人定了一条不成文规矩:凡是外地来青岛的老同志、老战友、老朋友,一定要留他们吃饭。每年夏天,青岛湿润凉爽,为海滨避暑胜地,他们家常常住满了客人,有一间房子被戏称为”国际旅行社”,免费接待四面八方的人居住。
这次跟刘知侠的意外重逢,对于王梅定人生的重大意义,几年后,就显现出来了。

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个旧市文联遭受冲击,已从昆明正式调入个旧工作的王梅定,也难逃诋毁和围攻,他的办公室外面,被人挂上横幅: 打倒潜伏个旧的特务王梅定!

接着王梅定被造反派揪斗,他拒不承认自己是国民党特务,关于当年在武汉、重庆的经历,他无法自证清白,只好交待说,《铁道游击队》的作者刘知侠,可以作证。
个旧造反派千里迢迢,奔往山东,找到已位高权重的刘知侠,刘知侠说:王梅定是个苦孩子出身,他总是讲共产党好的,不可能是国民党特务。
个旧造反派问:那他当年有没有参加过党组织?

刘知侠回答:他准备参加了,我去延安,就准备带他去的!

个旧造反派见高级领导、著名作家刘知侠这么说,只得悻悻而归,批判“特务王梅定”的事,遂不了了之。

政治运动总是一浪接着一浪,王梅定的人生,也随之跌宕起伏,历尽磨难。有一段时间,王梅定被关到个旧三中,封闭学习。后来,他又被弄到大屯农场,劳动改造。
有一年,云南省革委会的军代表,来视察个旧。个旧市革委会在云锡公司开会,会上又有人提出,王梅定的历史问题,还没有搞清楚,要继续审查。

军代表当即打断他的话,强硬表态:王梅定哪是什么历史反革命?我们13军、14军(陈赓兵团下辖13军、14军、15军,这三个集团军的建制,历经整编、裁军,迄今全部保留)的官兵,都知道他,他是我们的老师,很有学问,你们个旧要是不解放他,我们把他弄回省里去!

当时军代表的权威毋庸置疑,他一锤定音,王梅定在个旧的境遇,自此大有改观。

王梅定跟个旧结缘,缘起于1953年初,王梅定刚刚从部队转业,到省文联报到,时省委宣传部和省文联号召云南文艺工作者,深入生活、建立自己的根据地,王梅定选择了锡都个旧。

在此之前,王梅定于1950年初,曾到过个旧,“那时,个旧刚解放不久,小小的山城,满目疮痍,破败冷落,窄小的街道,遍地泥泞,许多骨瘦如柴的人沿街乞讨。”
三年之后,再回个旧,王梅定感觉今非昔比,“无论走到哪儿,都会感到生机勃勃。”这次去了以后,王梅定跟个旧建立了密切联系,以后每次去,他都深入锡矿工人的生活,跟工人们打成一片。

个旧锡矿工人的工作和生活,也源源不断地给王梅定的创作,提供素材和养分,使他后来成为了锡矿工人题材最重要的作家之一。

王梅定曾在一篇文章里回忆说:还在童年的时候,我就读过一篇描写锡城个旧的文章,在记忆里留下了印象,1953年我从部队转业,决然选择了锡都个旧,作为自己写作的生活基地。

王梅定没点名影响他的那篇文章,是哪一篇,可以推测,或是巴金,或是李乔的文章,因为此前,关于个旧锡矿工人题材的文章,屈指可数。后来在王梅定散文《我是个旧人》中,得到证实,正是著名作家巴金的小说《沙丁》(1932年上海开明书店出版,再版后改为《砂丁》)。
从1954年起,王梅定在《人民文学》等杂志,陆续发表锡矿工人题材的小说,结集出版为《矿山的主人》《矿山在歌唱》《第三次要求》《光辉的道路》《锡山春》《走厂》。
这个时候,王梅定的工作单位,仍然在省文联,个旧只是他深入生活、挖掘写作素材的基地。
1957年夏天始,反右派运动急剧扩大化,全国55万知识精英被打成右派,命运逆转。1959年,王梅定的一篇小说,也被人揪出来了,认为暴露了社会阴暗面,王梅定的个人处境危在旦夕。

正在危急之时,时任云南省委宣传部长的袁勃站了出来,他声称,王梅定不能打成右派。
理由是,王梅定的作品《锡城的故事》,已由长春电影制片厂摄制完成,而且中央电影局已经同意上映。如果说云南省把王梅定打成右派,按照规定,右派分子写的电影,就不能放映,由此造成的重大损失和影响,谁能承担得了?
在袁勃的据理力保之下,王梅定涉险过关。
回望上世纪五零六零年代,那时中国电影产业刚刚起步,云南就创作了不少优秀的剧情和歌舞电影,诸如《五朵金花》《阿诗玛》《芦笙恋歌》《山间铃响马帮来》《神秘的伴侣》《边寨烽火》,深受全国观众喜爱。
虽然这些电影,多由长春电影制片厂、上海电影制片厂摄制,云南没有自己的电影制片厂,但电影素材、小说原创、编剧,均出自云南作家之手,带着原汁原味、浓郁的云南风情。
应该说,这个时期云南文艺的繁荣昌盛,与两位伯乐或者说是开明领导,密不可分。他俩都是南下干部,一是部队的冯牧,任昆明军区政治部文化部副部长;另一个是地方上的袁勃,任云南省委宣传部长、省作协主席、《云南日报》社长。
冯牧后来调回故乡北京,升任中国作协副主席等职。而袁勃当年受命于创办《云南日报》,1949年8月从遥远的北平(1949年9月更名北京)远征云南,结局悲凉,在云南的文革风暴中,遭残酷迫害,英年早逝。
从时间线复盘,王梅定和拯救了他命运的袁勃,或曾擦肩而过。1944年,王梅定看到寻人启事,去重庆《新华日报》时,袁勃其时正在该报社任编辑。如果当时接待王梅定的,是袁勃,而不是刘白羽,也许王梅定的命运,又会是另外一副样子,命运波谲云诡,没有人能猜透它的密码。
这次王梅定侥幸没被打成右派,但无论如何,王梅定在省文联的日子,越发难过了。
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了个旧,熟知王梅定才华和人品的个旧宣传部副部长张鸿鼎,向个旧市委提出:要不,我们把梅定同志要过来吧,这时候要他,省里会同意的。

果然不出张鸿鼎所料,个旧市出面一要人,省委宣传部、省文联便同意放行。
其时,王梅定正在昆明翠湖宾馆,修改另一部电影剧本《多沙阿波》(与赵几如、徐嘉瑞合作,发表于《电影文学》1960年10月号),这是一个描写哈尼族女英雄的故事。
省文联领导受袁勃部长之托,来征求王梅定本人意见,原本在省文联备受压抑、心灰意冷,王梅定也就欣然同意,调往个旧市工作。

当时在省文联跟王梅定同病相怜的,还有二王:王松(曾任中国作协云南分会副主席)、王公浦(电影《五朵金花》编著之一,另一编剧是他的太太赵季康)。后来王梅定去了个旧,王松去了西双版纳,王公浦去了文山。

“三王”从昆明下放到边远地区,于人生是不幸的,于文学创作却是有幸的,他们全方位、深深地融入当地人民的劳动、生活,创作了大量具有鲜明地域特色的艺术作品,并带动和提升了边地文化的氛围和水准。
自此,个旧小城,成为了王梅定的第二故乡,他一直在此工作、生活,直至1995年去世,终年74岁。

1984年10月17日,王梅定在《云南日报》,发表纪实散文《我是个旧人》,文中写道:

去年夏天,在大连旅顺修养时,一位文艺界前辈与我交谈,一听说我是从遥远的祖国锡都来的,就问我:那么你是个旧人罗?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是个旧人!”
虽然论籍贯,我并不是个旧人,但是在西南边陲这块土地上,我已经生活了近三十年,我的心早已被感情的纽带同这里的山川、人民、矿工紧紧地联在一起,深深地爱上了锡都。

“假如没有《个旧文艺》,我的人生或将是另外一个样子。”个旧本土诗人武隽说。
武隽在个旧一中读书时,热爱文学和写作,他的作文被语文老师评价为:富有情感、才华,文字颇具吸引力。而这个语文老师,不是别人,正是王梅定的太太张文烈。
五零年代初,张文烈从昆明军区文工团,保送到云师大读书,毕业后到昆八中任教,后随王梅定来到个旧,调入个旧一中。

武隽个旧一中毕业后,去个旧印刷厂工作,工作之余,仍坚持写诗,并开始在《个旧文艺》发表诗歌作品,崭露头角。

有时,武隽去王梅定家探讨和讨教,会遇到自己的中学语文老师张文烈,张老师欣慰而感慨地说:想不到我的这个学生,还成了诗人!
后来,武隽到蒙自师专(现红河学院)深造,学习期间,将创作的诗歌作品,寄回个旧给王梅定,王梅定回信赞赏说:写得很好!
《个旧文艺》每期发的诗歌作品,数量有限,王梅定为了不留遗珠之憾,还亲自将武隽的稿件,转交推荐给云南兄弟杂志,例如昆明市文联的《滇池》。
回族作家马明康说:“《个旧文艺》对于我走向文学创作道路,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

在马明康心目中,王梅定是略显严肃的、值得尊敬的老师,每次他去拜访王梅定,交谈的内容,少有涉及生活寒暄、八卦闲扯之类,而是直入主题,只谈文学和稿件。许多年后,他依然记得王梅定对他的作品的肯定:结构能力很强。

1982年7月,马明康在《个旧文艺》发表中篇小说《行情》,获得当年云南省优秀小说奖,声名鹊起,个旧市委书记、宣传部长亲往他居住的沙甸,表示祝贺。同一年,著名作家刘心武,应《个旧文艺》之邀来讲学,也亲临马明康的寓所,看望和鼓励。这些都对马明康的文学生涯,产生了积极、深远的影响。

时过境迁,后来马明康出任红河州作协主席,兼任《红河文学》副主编,他 自己创作的作品,就顺理成章地交给《红河文学》发表,跟《个旧文艺》的联系,渐渐少了。
有一天,他接待一位作家,那位作家传来王梅定的口信,要他去《个旧文艺》编辑部去一趟。

他不知道有什么事,便抽空去到《个旧文艺》编辑部,见到王梅定,王梅定开门见山,就向他要作品,希望他继续给《个旧文艺》写稿,还特别叮嘱,不限题材、篇幅。
马明康见王梅定的约稿,如此诚恳,当即谦恭地应诺:老师要,一定给!

不久以后,马明康交给王梅定一篇小说,叫《夫妻之间》,发表于《个旧文艺》1984年第6期,后荣获《个旧文艺》国庆35周年征文奖。
四十多年过去了,杨大庆(红河文化名流)依然清晰地记得,受外地舅舅委托、前往拜访王梅定的情形。

那时,王梅定住在个旧城区三岔街的一条小巷,那里有一排平房,王梅定一家,就住在其中一套。
杨大庆打听到王梅定的家,敲了敲门,正好王梅定来开了门,杨大庆说明来意,报出他舅舅的名号,他舅舅是王梅定的老友。
王梅定将杨大庆引进门,让他在沙发上坐下,杨大庆趁势扫视了一下客厅,约15个平方,简易沙发、书柜,靠窗放着一张桌子。
杨大庆心里想:这就是一个大作家的房子啊,很简朴的样子。其时王梅定编著的电影《锡城的故事》早已公映,至少在个旧,王梅定的大名,家喻户晓。
在杨大庆的记忆中,王梅定穿着一件粉色上衣,领子竖起,所有衣扣扣得严严整整,干净板扎,头发梳得很光滑,说着中原一带口音的普通话。

那时,杨大庆还是个年轻小伙,而王梅定快50岁,面对长辈、又是著名作家,难免心生敬畏、拘谨,但王梅定接下来的一个动作,一下子让杨大庆感受到,如父爱般的亲近和温情。

他看到,王梅定走到靠墙的书架前,稍稍踮起脚跟,一只手伸向书架顶上的一个小罐子,当他的手从罐子里拿出来的时候,手上抓着两颗水果糖。
那是全民搞政治运动的时代,国民经济积贫积弱,民用物资相当匮乏,什么都要凭票,今天的孩子们不屑一顾的水果糖,那时对于平民家庭孩子来说,几乎是奢侈品。
王梅定手上拿着两颗糖,走到沙发这边来,递给杨大庆吃。杨大庆接过珍贵的两颗糖,很快就把它吃掉了。
那天王梅定说了些什么,杨大庆已经无从忆起,但有些严肃、不苟言笑的前辈,两颗甜甜的、带着温暖的糖,形成强烈的反差,深深地印在了杨大庆的记忆里。

许多年过去,王梅定早已退休,垂垂老矣,邓亚跟他有了一些接触。

邓亚的家离王梅定的住处不远,他每天早上去往电视台上班时,经常看到的场景是,王梅定跟几个老人站在巷子口,闲聊着天,那些老人中,邓亚也认得,有几个毕业于抗战时期、人文荟萃的西南联大。
有时候,邓亚并不急于去电视台办公室,就很乐意地站在一边,听老人们聊天。

很多次听下来,给他印象最深刻的,是王梅定对曾经那么辉煌的《个旧文艺》、一朝停刊的耿耿于怀,掺杂着心痛、遗憾、不甘、内疚,等等复杂的情感。
王梅定痛定思痛,做了认认真真的反思,他说:上世纪八零年代,社会上各种新思潮、新观念风起云涌,《个旧文艺》编辑部认知不够,思想上应对不充分,甚至有些迷惘,比如受到中央批评的遇罗锦作品《求索》,编辑部在发表时,就过激偏激之处,完全可以删改,但编辑部没能做到,难辞其咎。

后来,到了八零年代末,商业化浪潮冲击文化领域,编辑部的一些年轻人,过于追求商业利益,认为杂志市场化,就是要迎合大众,导致杂志发表了一些,情色、凶杀等低俗倾向的作品。而自己作为杂志主编、掌舵人,有些犹豫、动摇,没能牢牢把握正确、健康的办刊导向,深感后悔、心痛。

《个旧文艺》停刊前后,上级机关派人下来调查,市委宣传部召开座谈会,会上很多人沉默了,曾经热情鼓动的人也低着头,最终他承担了全部责任,这让他终究难以释怀。
有一次,王梅定语重心长地告诫邓亚:你们年轻人,人生的路还长,在单位做文化工作,要吸取《个旧文艺》停刊的教训!
在邓亚看来,那时的王梅定,忍受着癌症的病痛,背负着《个旧文艺》停刊的心灵压力,身心俱溃。后来那些年,来看望他的人,也渐趋门前冷落车马稀,他或许也感到,无以言说的孤独和悲情,说起话来,常常长吁短叹。

邓亚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到王梅定,依然是在那个巷口。那天王梅定孑然一人,拄着拐杖,孤独地站在那里,邓亚从他身边走过时,跟他打招呼,他似乎没啥反应,平时眼睛里闪耀着的光泽,那一天似乎黯淡了。
几天后,邓亚听到消息,王梅定走了。

1995年夏秋之交的一天傍晚,王梅定或许预感到去日无多,他倚靠在床榻,对在中科院昆明分院工作的儿子王雨宁,嘱托了一个心愿。
他说:这些年我创作的长篇小说《锡矿工》,写了100多万字的初稿,如有可能,在我过世以后能够出版,以报答几十年来养育我的,个旧的土地和锡矿工人。

王梅定为深入生活,曾兼任云锡公司工会副主席,对锡矿工人感情至深,他曾给个旧锡矿工人,写过一部电影《锡城的故事》,而这部长篇小说,更是他多年来殚精竭虑、耗尽心血之作,手稿共分为三部分:
第一部,写20世纪20年代末至30年代初,党在矿山的活动,锡矿工人跟资本家的抗争。第二部,写锡矿工人参加解放军滇桂黔边区纵队,进行武装革命。第三部,写新中国成立后,锡矿工人以主人翁精神恢复生产,和暗藏敌人坚决斗争。

王梅定去世后,王雨宁不辜负父亲的心愿,经过艰辛整理、校稿,终于在父亲去世两周年之前,出版了长篇小说的第一部:《走厂——锡矿工故事》。这部小说的主角,取名黎辛,人物原型是李鑫,中共云南党组织创建人,在个旧领导工运时被捕,牺牲于蒙自。

关于王梅定其人,熟识他的同仁、友人,各有自己的评价,杨树文(个旧市政协前主席)说:王梅定有着五零六零年代文人的典型风范,咖啡色毛呢大衣,鸭舌帽,深沉、低调、隐忍,是个旧知识分子的代表性人物。
赵德庆(《红河报》前记者):王梅定是《个旧文艺》之父!

《个旧文艺》本土作者蔡立,后来去往昆明,转型电视行业,成为云南知名电视人。有一年,他不忘乡情,策划制作了电视纪录片《锡都人物》,第一个采访对象,便选定为王梅定。他去王梅定家采访拍摄时,很明显地察觉到,退休赋闲的王梅定,那天显得特别高兴。
蔡立说:“三驾马车”都是很有情怀的人,其中王梅定,一个北方人,来到南疆边陲小城个旧,深入本地文化和生活,扎下根,最终成为一个道地的本土作家。王梅定一辈子不争不抢,兢兢业业,行得正。

戴存有(红河州文史专家)说:王梅定把自己的青春、智慧和才华,无怨无悔地献给边疆、献给了个旧矿工,以及一生钟爱的文学事业。他倾心创作留下的艺术作品,记录下个旧一段时期历史发展的进程,成为传承个旧文化的宝贵财富。

王雨宁说:从父亲王梅定第一次踏上个旧的土地,命运即把他与这块文学沃土,紧紧地连在了一起,开始了他的文学“走厂”生涯。几十年来,父亲就是这样,在这块土地上,默默地耕耘,默默地奉献。父亲的文风是质朴的,他的为人也如文风一样,他是个老实人,一个老老实实的作家。

被《个旧文艺》一手扶植起来的矿工作家邵春生,在王梅定去世四周年之际,撰文怀念恩师,文中写道:他是一位普通的“个旧人”,他永远地走了,那是1995年8月31日,他的逝去如他的到来,清清纯纯,两袖清风。我想:个旧人不能忘记他——王梅定老师。
张慈曾是《个旧文艺》青年编辑,后远嫁海外,居于美国加州硅谷,在我对她的电话采访中,她托我打听王梅定安葬在哪里,她希望以后回国时,去墓前祭扫。

我回答她说:个旧八号洞公墓。(未完,待续)
(本文部分图片,由王雨宁、李文利、戴存有等友情提供,谨此致谢!)

作 者: 才村老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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