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秉仁 :家乡的大观河 (散文)
读中华小学同班同学张人佶《大观河》,心归童年,大观河是你的也是我们同龄人的,人佶你再展开放手写呀。我也来凑一些,献给小学相亲相爱的小伴们。
略闭双目,昔日那些情景立即浮现。
见到大观河静静横臥在平展肥美的昆明坝子原野,一头是滇池草海岸的大观楼另一头是昆明城边的篆塘。河岸斜坡土堤绿草茵茵,长着我们昆明特有的铁线草,贴地生,耐践踏,夏秋抽出花穂,花如箭翎,又如三把或四把宝刀,茎坚靭。我们打结斗草,穿过结拉扯,嘴里嚷着“砍头杀头,杀死算逑!” 谁“人头落地“为输,此草因而得名“将军草”。
见大观河水碧绿半透明在阳光下微荡清波,浅水处水草摇拽腰肢草间藏着小鱼。嗅到淡淡水腥气,昆明人把走近滇池就必闻见的此种气味叫“鲊草味”,因为昆明人把各种各样的水草都叫“鲊草”。我们昆明人说话有两种差別明显的口音,这是因为八年抗战期间,北方许多家庭为避战乱举家迁到大后方昆明,北大、清华和南开大学也搬过来合并成西南联合大学。北方人带来不少技术和文化,也改造了昆明小城的口音尤其是我们年幼一辈,其实我们说的已经不是老昆明腔了。但是只要走出城来到大观河,立刻就能听到正统的昆明方言,发音和用词都与我们大相径庭,他们说“五”会说成“藕”,说“有”要说成“咬“,动辄就一声声“嗼呀”,“给是啦嘎”,“买买桑桑”……这引起我们小孩的极大兴趣,总爱去模仿这些乡下人说土话,这种土话里有浓郁的“鲊草味”。我们唱自编歌谣时要唱出“鲊草味”,越土越好,越夸张搞笑越好。下边这首歌用“鲊草腔”唱出来就非常有趣:
“一个么螃蟹(音同海)哥(音同高)呀么哥,八呀么八只脚依嗨哟,两支尼么老夹夹么一副么硬(音同恩)壳壳(音同考)。
那天么我从桥上尼过,螃蟹么夹着我尼脚,上咐(音同护)你么螃蟹哥么放放嘛我尼脚!” 此为乡音。
甜不甜?乡中水。亲不亲?故乡人。昆明人个个都是“家乡宝”,若在异乡偶闻乡音,内心必涌出亦悲亦喜的乡愁。
岸边有小窝小窝黑不溜秋的小鱼苗,用双手小心慢慢合拢这些幼儿园的憨包全不知情还在你手心里悠游自在,我们带回家与金鱼养在一起。水草洞开处会有大群红色小虫虫聚在一起晒太阳,不知学名我们叫它“鱼虫“,用细眼纱网捞起回家喂金鱼。那些胖嘟嘟笨啜啜通体金红的鲤鱼变种,昆明人叫“三尾鱼”,有院子的人家把它们养在院子石缸里,不能喂米饭会把它们撑死,喂鱼虫它们越吃越高兴不会出问题。
见自己匆匆忙忙脱下衣裳换上游泳裤,当年昆明小孩流行红色,我的当然也是红色。这种游泳裤都是各家自制,这款式现在完全见不到了,它左侧被剪开缝有三对细布条,腰上没有缩紧带,也穿有一条布绳。它的妙处是不脱汗裤就能换上,在大庭广众下脱去长裤,右腿穿过游泳裤,从汗裤内将左侧引出来系好开口再系牢腰带就成了,那时昆明小男孩人人都有,款式相同。
我们从河里抄一捧水攉到胸前,凉水一激打个冷噤,而后立岸面向河水叫着齐祷:“拍拍胸,莫伤风;拍拍背,莫咳嗽;拍拍胯,回家麻挨!〞之后就可以下水了。在浅水处用手杵地练习蹬腿,练闷头,不时沿岸扑腾一阵,先以一脚轻轻触地后来大胆“放双脚“,呛几口水,咳几回嗽,狗扒式和蛙式基本就学会了。狗扒式难看得很所以更好玩,双脚使力拍水声音越响溅水越凶越好玩。
现在想想要是有个救生圈就好了。但那个时候高分子塑料还未问世,用树胶塑形的梳子、牙刷把被土老帽昆明人叫做“化学”。用烂了都舍不得丢,常有小贩跨个单肩竹篮沿街收购。收破烂的吆喝声,现在大多数昆明人都不知道了:
“有—— 旧衣烂衫找来卖” ;“有—— 破铜烂铁找来卖”;
“有—— 化学木梳找来卖”;“有—— 铅巴屙盐找来卖”…
那“有”字起调很高发音响亮,那“化学〞的“化”字拖声拽气玩出花腔,为的是引人注意。那时没有塑料膜更无泡沫材料制救生圈,而用细帆布包住软木刷上红一道白一道防水㲺的救生圈,是给远洋水手用的哪能轮得到我们这些屁娃娃?
这“屙盐”二字可是太好玩了!当年还没有电镀技术制做廉价的镀锌铁皮,人们用纯锌皮做瓦沿卷槽,这锌表面氧化了会“屙”出白花花的氧化锌看上去像盐巴,昆明人就把锌皮叫“屙盐”,用屙屎来命名金属,土得很。
见到自己第一次横渡了大观河脚触对岸河底时臉红心跳,那骄傲自满类同于奥运会冠军走上领奖台时的幸福。
见除了翩翩起舞的许多白粉蝶,大观河上“老绿头“蜻蜓飞舞追逐如空战。我们费力捕到一只雌的用细线拴在短树枝头在空中打圈诱捕公的,嘴里唱道:“些喽,来喽,绿头蚂蜊儿来喽……” 据说这老绿头卖到福林堂五佰(五分)一对,但我和吴致义都是小绅士不做这种小买卖。
见到大观河上小木船荡桨驶过时激起一阵波浪使水草摇摆。也常有大海船出入,它们行驶于远海昆明人叫“昆阳船”,船帮很高桨是夠不到水面的,船尾一支大桨用来掌舵。
这些大舸由昆阳、晋宁、海口、呈贡满载沉重的货物驶来,扬帆破,每逢晴天必起的西南劲风一路吹送,在宽润的滇池水面行驶疾速。过了大观楼进入大观河水道收窄,多数时候落了帆,有的甚至放倒桅杆那杆尖伸过船头活像战舰主炮。
风小时也有人不落帆,微风轻拂缓缓平稳行进,省些力气却冒着极大风险一一这大观河可是繁忙的水道常有对头船驶来。所以每条大船船头必站立一壮汉手持长篙,会船时大嚷:
“掌着!望着!” 双方用篙顶开来船以防相撞。
那些落了帆的就只有靠人力撑行了。我们会好奇地呆呆注目那戏剧舞台表演般的场面一一他们俩人一组,也有四人一组分成两队,总是左舷右舷对称,同时落篙于水,同时把篙头顶向肩窝,同时发力,同幅的步伐,同频的步调,同时到船尾,又同时转身同时走到船头……他们像些机器人。所用的竹篙是产于西山华亭寺周围满山遍野的实心竹,沉重,粗壮,挺直,不开裂,非常结实。
现在回视,见到船夫臉上的汗水,见被顶得弯弯的竹篙,见篙头的铁砣砣,见起篙时浠浠漓漓的水滴。仍然能听闻他们老昆明腔的对白,那些话语想得起来也写不下来,跟本没有这些文字呀。河岸路人观这劳动场面心中会溢出美感。
我和吳致义到大观河当然是为了游玩和闯祸,但有时也会像发神经病一样研究科学问题。这些船夫在船上来回走,船走了一条大观河他们应该走了两条大观河,先以为当然如此后来一想不对头呀!他们撑船行进和拖杆空行时,那大船不是也带着他们在前进吗?!他们应该没有走过两条大观河。
由大观楼到老篆塘,大观河长五里,他们走了几里?俩个小学生抱着脑袋想死也算不出来。后来自学大学物理才知事情并不简单:惯性参照系,绝对速度,相对速度,牵连速度,撑杆时匀速的平均速度,拖杆时的负加速度,两种周期的时长,路程与位移之别。幸亏是直线,否则还要升级作矢量处理……俩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可爱得让人自恋。
见泊岸大船的四爪大铁锚锚尖深深扎进土里,搭上跳板,挑夫们用粗圆木杠将铁练栓着的大石块缷到河堤上。我和吳致义喜欢在尖菱八角的毛石上快步走来走去练胆子,船工们会骂我们“小鸡蛋”把我们撵开,这“小鸡蛋”应该与“调皮蛋”意思差不多,他们是怕我们踩翻了没有支稳的大石头压伤了脚而制止我们。至于在农田里干坏事比如偷食人家的蚕豆或是为“描蟋蟀儿”而践踏了菜秧,远处的农民吼着“小杂种”追来,这就得飞快逃跑了。
最危险的情况是这样的:稻谷孕穗前后农民会把田里的水放干,让阳光直射晒田提高地温,水稻的根也就会扎得更深一些。这样一来田里的小鱼就会渐渐聚拢被困在低凹处一些小水洼里,它们已不能直着身子游动而是侧身挣扎苟延残喘,走近一看白花花的一大片。这个季节我和吳致义会脱了鞋下田梭巡,有一次找到一大滩这种“谷花鱼”而大喜,急忙脱下身上 T 恤扎了口做成口袋往里捧。干这种事是农民最痛恨的,所以我们总要“贼惊惊”不断四下张望,随时准备夺路落荒而逃。
船工与我们不会冲突,他们衣服多么烂缕,赤足皮肤龟裂多么粗砺,那大块毛石多沉重,腰背多么酸痛……我们心里会泛起忧伤,可是转眼跳进河里戏水,这区区一点怜悯又无影无踪心里一片幸福。
伟哉大观河!几百年从西山脚下高峣采石场源源运来的大石头,经年生生建起了昆明一座城!
人佶写大观河是写女童的记忆,我写大观河是写男孩的记忆。
昆明人爱耍大观楼,当年的交通工具是河里的小木船和岸上的小马车,都是从老篆塘出发,收费都是几百块(几分钱)。那小马车载满了大人娃娃,马夫一声吆喝,小跑的马儿脖子上掛着的一串铜铃就随马匹脚步哗哗作响,是为了通知近旁的人“车来,车来,拐拐站!” 我们从小听担水的挑夫、进城打大粪的农夫,拉黄包车的车夫喊这“拐拐站“,后来明白了是叫你赶紧找个墙拐角躲起来麻挨碰着。
伴着铃声的马车很神气,不断超过载着满面春风乘客的慢悠悠的河里小木舟。老昆明人爱打趣逗乐,常用玩笑的话语来表达亲切,车上的人对舟里的人喊:
“赶紧点儿!我们玩转回来么你们也要着到啦!” 河里的人就回嘴:“颠死你!闻马屁!给想要点儿海菜花?”
写小马车我要写马料兜。这是一支长麻袋,里边盛了许多被铡刀铡得短短的谷草,所谓“一寸三刀“,还掺进一些蚕豆,套在长长的马臉上。站着的马将前脚八字张开降低身段让兜底着地更便啃食。等马车时我们必蹲在马料兜前听马儿臼齿咬嚼硬蚕豆“括脱括脱“的声音,比我们嚼糊铁豆来劲多了。那狡猾得很的马,不时猛然昂首将马料兜甩升来个底朝天,这样可以把沉到袋底被草料隔开吃不着的蚕豆翻到较轻的谷草上边,我们在旁边蹲着听,蹲着看,兴冲冲。
昆明人把下午三四点钟的加歺称作“吃响午”,这劳役之马在马料兜里大口匆匆忙忙吃草料当然就是“吃响午“了,马吃响午的那马料兜是个大“草包”,我们把这内在逻辑一推,于是把言行笨拙,功课不好的同学称为“马响午“。有一两年我的功课不好,同学们取笑我“山大无柴烧,人大老草包〞,加之我又姓马,李宣达就天天叫我“马响午”。
更要写马放屁一一小孩争坐前排的原因。因为我们要打赌,一小下马跑起来,是夹杆马先放串串屁还是边马先放串串屁?一路认真关切等待希望自己能赢。
这大观河是东西走向,南岸土堤自成大道,道边全是农民的连片稻田和菜畦,田野中散布着几幢私家别墅非常漂亮。
北岸修了一条碎石公路可通汽车,汽车过时石子会发出“扎扎”的声响,背后扬起尘土。但很少见到有汽车驶过,在那缺油的年代,许多汽车是靠烧碳产生一氧化碳气体来驱动的。
碎石公路靠河这侧岸边长满柳树,后些年有桉树从澳洲传到昆明来,间或也能见到桉树,它的果莢像云南人最喜欢的香料草果,昆明人把桉树叫“洋草果”。老滇池的船用山楸木打制,又轻巧又耐腐,自从有了洋草果,它速生长得粗壮,人们就用它的厚板制船了,耐腐但很笨重。公路靠河这
侧没有建筑物,另侧稀稀落有些农舍。有的地段十来间房屋相连成了一条小街,有居家,有小土杂店,小馆子,小作坊……
最醒目的建筑应该就是昆五中了,人佶小时候就住在昆五中。
公路边还有一座“白马廟”。
距大观楼不远的地方路边有所“昆湖小学”。八十年前地下党马可先生在大观河畔的昆湖小学教音乐,他选用民国音乐家沈秉廉先生创作的歌曲“七夕”的乐谱,填词成为昆湖小学校歌。解放后,马可赴京任高官,写了我们人人听过两百遍的《白毛女》,但是这支昆湖小学校歌却慢慢地消逝,被人遗忘了。有幸当年昆湖小学学生李源先生仍能完整地回忆起八十年前的校歌,由昔日昆湖小学学前幼稚园学童杨绍仁整理制谱留存。这幼稚学童杨绍仁是昆明知名的音乐人,比我大两岁,后来我俩相遇成了至交好友,下边的歌词是他给我的。呜呼,当年稚童如今都已垂垂老矣,时光荏苒令人叹息。
“晚霞湖光相映,
西山远远望。
这是儿童的乐园,
昆湖小学真正好。
这是儿童的乐园,
昆湖小学真正好。
活泼友爱勤勉,
大家照着做。
老师是我们的朋友,
同学有如好兄弟。
同学有如好兄弟。
老师是我们的朋友,
同学有如好兄弟。”
在大观河边田野里暴雨突至,我和吳致义会迅速脱光衣裤精赤条条,蹲下将衣服护在胸前任雨点把背脊打得生疼,凉风一吹冻得牙齿打颤,我们把这举动叫做“练坚强”。雨过了,穿上干燥的衣裤真舒服。
田野游玩归家总爱绕道昆五中,为的是去找五中校门对面泊在大观河里的那叶扁舟,这小船内总有两仓清汪汪的凉水。有时在河对岸要脱衣泅渡过河去舟里掏水喝,不单是因为口渴,更是因为这水是昆五中中学生们轮值每日清晨驾舟到草海取来供全校饮用。这两个值日生,一人船头一人船尾躬身荡桨,在黎明霞光中,在静寂无声凉风习习,罩着薄雾的水面悄悄滑行出海的情景,深深地激动着我们一一多么想自己也来这么一“坎”,又冒险又好玩又立功。永远记得舟边高高矗立的杠杆,架上的大木桶和高悬的渡槽。
大观河入海口就是大观楼,我们在楼前朗读孙髯翁的天下第一长联。长联挂在大观楼两楹面对大海,大观河在它的左边相伴。
这长联在唱歌。它唱道:你来到大观楼,五百里滇池就奔来眼底,登楼者喜其茫茫空阔无边。老昆明人无论春夏秋冬,都会扶老携幼来湖边,海埂,用自家配制的辣味佐料拌凉米线、豌豆粉、凉卷粉,全家围坐草地沙滩大快朵颐。长联唱道这是因为昆明人不辜负滇池母亲周遭四围香稻,万顷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杨柳。
大观河其实是一条人工开凿的运河。公元十三世纪云南滇地正式并入元朝中央版图,首任云南省行政长官叫赛典赤,大观河是在他手上开挖的。于云南而言赛典赤贡献多多功莫大焉,云南人民为了纪念他而立的“忠爱坊”至今耸立在昆明正义路街头。提词“忠爱”,是因为他不仅不以自己“色目人”的贵族血统自居,反倒特别关照云南土著。我们家与他一样是色目人穆斯林。
赛典赤就任云南,为了抗衡滇西大理南昭势力而决定拓东建设昆明城。那阵昆明埧子一片水泽,到处都是鴨子连昆明城原名都叫做“鸭池”。他疏通了海口河让滇池水有去处,筑了松花垻可蓄暴雨后盘龙江山洪来袭。水退了,肥沃膏腴的黑土地露头,昆明人赞美脚下土地叫它“鸡粪土”。四围高山拱卫的昆明坝子物阜民丰鱼米之乡,美丽的昆明城渐成,产业发达,行政中心人口渐增。人多处第一要紧的就是运粮,所以赛典赤领导开凿了大观河,让产自于呈贡、昆阳、晋宁的粮食水路运来且能进一步由大观河运抵城脚。为此在运河尽头修了方方正正篆塘大码头,可泊舟,可装卸,可让大船调头。
所以大观河原名叫“运粮河”。到清朝年间,昆明人修建了雄伟壮丽的大观楼,旁边又建牧梦亭,催耕馆,观稼堂,涌月亭,这些楼堂立意高雅,好一盛世太平!于是吃饱喝足的昆明人忘了本,就罗漫蒂克地把“运粮河”改名为“大观河”。
因是运河无源头来水,所以大观河水全凭海水倒灌。后来人们为防水患又从篆塘向南开挖了一条河,不知河名我们小时候叫它“清水沟“,河水清澄明亮可惜水浅水草太多,不能游泳只能用竹编的粪箕去“撮鱼”,比钓鱼收获更丰。
清水沟连通了篆塘和南边的玉带河,这玉带河的水来自盘龙江。
昆明的母亲河盘龙江源于北面丛山中万眼山泉,古时它是昆明城的北面东面天堑屏障。为了南面护城,古人在城南双龙桥掘开盘龙江堤让水灌入玉带河。这玉带河不长,加之为保持高水位自流灌溉而在河上筑了多道拦河埧,所以历来捕不到什么像样的大鱼。
玉带河在上西坝弥勒寺与清水沟连通,但玉带河水很金贵,它们要奔到下西坝灌溉万顷良田,所以在通连处筑了一道闸,三个闸口筑得高高平时不让玉常河水流进清水沟。此闸专为泄洪,但“泄洪闸”一词太专业太高深,土头土脑的昆明人喊不来,大家喊它“淌水闸“。
突然暴雨倾盆,雷霆一片,可谓天有不测风云。玉带河发大水了,河里的蛟龙震怒发威,混浊的洪水激流翻着牛打滚漩涡气势滔天。在我家崇仁街附近金碧路上的鸡鸣桥,河水漫过了桥面涌进城市,下西坝要泛滥了!此时弥勒寺的淌水闸三孔闸眼自动喷射出三大股水柱,我们闻讯从家里飞奔而至,来观看这惊心动魄。世界满是喧嚣大地微震,水沬被风阵阵吹到惊魂地半张着嘴的围观者脸上。
清水沟来洪,大观河也就起水了,河水变浊。会有大群大群的鲫鱼,鲤鱼从草海蜂涌而入。这些鱼儿怕是快乐了图个好玩,见有来水就爱搶水逆流,亦或是想进来吃个痛快?总之不雇死活。
大观河发大水我们在学堂里就如坐针毡,一放学赶忙去看搬罾,站在罾边目不转晴。再多大的暴雨,大观河也不成激流不会冲走几近十平方米的大罾网。起罾了,看网底一堆堆大鱼小鱼泛着银光挣扎蹦跳,心里那个羡慕嫉妒恨!因为我们的渔事,只能靠手中那半截瘦瘦的竹杆。用破伞骨专心致志地做了一把五爪鱼叉终派不上用场,洪水中跟本找不到一条吃抬头水的大点的鱼。唉呀,这空喜欢也是喜欢,无功也是小英雄嘛。
常见大观河上未落下的船帆懒洋洋挂在桅头上,那杂色百纳的布帆仍见百孔千疮,有的小船干脆以草席为帆破洞上缝着些旧衣烂裳,常见船尾仓中支着风炉冒出炊烟,见一家人围坐吃饭,见精着屁股的小孩在船上跑,一家人晚上就住在船蓬下。那匱缺的年代,穷船家哪能买得起洁白的帆布?
歌里唱滇池里美丽的白帆那只是梦,其实诗人并没有观察过真的穷人帆。观景动情常让路人伤感,这滥良心正是我们昆明人的情愫,那个时代的情愫。
昆明的冬日艳阳高照,暖意融融,直到大观河岸柳枝上毛绒绒的芽包里碇出油光光的嫩芽尖尖角,我们才知道春季己经到来了。转眼间,嫰芽变成刀状的柳叶,河岸柳丛已成烟。旁边稻田里的水稻低头黄熟了,这时柳叶也染上了晚霞般的落日黄。稻子收走了,下一茬小春蚕豆出芽、窜棵了,田野一片墨绿,此时落日黄的柳叶上出现越来越多的黑斑点。
滇池海风阵阵,摇落了柳叶,大把大把洒向河堤。当柳枝卸下了它最后一片枯叶,冬来了。
柳树多了一道年轮,我们又长了一龄。可是一年,十载,百岁又如何?逝者如斯,大观河你却永远不变印在在我们心中荡漾着碧波。
现在的孩子度假乘坐父母开着的轿车在光洁宽敞的高速公路上风驰电掣。我们那时在大观河旁乱跑,多辣的日头下都光着脑壳,多远的路程都徒步奔赴,起风了大观马路上会扬起尘埃,暴雨突至从头淋到脚后跟。但于我们,比起高速公路,大观河更自然原始,更健康颐人,更是充满母爱的家园无法割舍,更冒险刺激,更激发着梦幻。
听许多过来人说:现在柏油马路太硬,走过不会留下足迹。
家乡的大观河,您是我的启蒙老师,教我热爱生活。
现在的人狂躁玩场很多,而老昆明人只知道耍大观楼、耍西山,见到滇海悠悠水心就甜了。这滇池母亲美丽端庄的容貌,她的慈爱,她的圣洁,对我们昆明人的精神养育,在我们心中崇高无可替代的地位…… 对母亲的这般依恋,只有老昆明人才说得清楚,其他外人懂不过来。
这些都是我们那一代和我们长辈们世世代代的故事,此时在城市混凝土森林里写下《家乡的大观河》,耽于时间的思考,才知这是一曲“伦理主义”悲歌。伦理主义顽强地坚守着自己的情感,而历史主义对此却漠然无视。哲学家李泽厚说:历史主义与伦理主义,总是悲剧性地二律背反行进。
故事已经渐行渐远,走进了岺寂。
作者:马秉仁 昆一中物理老师 封面摄影:春华秋实
二O二五年七月 于昆一中教师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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