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踪之旅|大理|克拉克买下的那块墓地
行走中的田野记录,关于历史、记忆与当下。
吴长老凭着记忆,坐在副驾上指路。在一条条看起来几乎没有差别的路口间缓慢前行。她一边看着窗外,一边低声自语:“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实在记不得是哪个路口了。”
街巷狭窄,不时有对向车辆驶来。她想了想,说不如先把车停下,走着去找。
这是一个回民村。我们在一条小路尽头、某户人家的院子里,勉强把车停稳。
回头时,吴长老已经沿着小路旁杂乱的石阶往上走了。我们赶紧跟上。平台近处是一片村民墓地,墓碑上刻着回文;稍远处是一块块菜地,被逐渐升高的石台阶分隔开来。
吴长老站在其中一处台阶上,指着旁边另一层台阶,有点激动但很肯定地说:“应该就是这里,我记得这个台阶。”
眼前只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菜地。
这就是我们要找的墓地吗?几乎看不出任何痕迹。
吴长老说,她曾跟着已经去世的父亲多次来过,否则也很难辨认。她随即感慨:“恐怕现在,也只有我还能找到这里了。”
我们确实很幸运。
站在菜地中,说实话,我们什么也看不见。
来之前,长老家中保存的一角残破墓碑石——上面刻着“of our beloved child”,是我们对这块墓地唯一的直观感受。

墓地仅存的一角石碑,上面写着:我们挚爱的孩子
还是回到历史中去吧。
镜头一:
1883年10月30日,这里举行了一场哀伤的葬礼。
34岁的英国传教士乔治·克拉克①在简短的追思礼拜中,送别他的妻子芬尼。芬尼在生下第二个孩子后不久去世——两年前,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已经夭折,这次,她只做了十周的母亲。
“最近的医生在四十七天路程之外”,克拉克在日记中写道:“数十名中国妇女前来,看她们从未见过的景象:一个女人在安详中死去,脸上带着平安的微笑。”
克拉克为妻子买下了这块墓地,多余的土地则留作内地会和教会使用。
他在记录中写道:
传教士母亲和传教士婴儿的坟墓,是开拓者的代价之一。她生病时说:“我只是一粒麦子,如果上帝想把我埋在这里,愿我的死能结出许多果实。”
镜头二:
1931年6月27日,大理教会举办了一场隆重的庆典,纪念克拉克夫妇进入大理传教五十周年。五十年前的这一天,他们成为这一地区最早的新教传教士。
庆典的第一个环节,便是前往墓地,在克拉克夫人的墓碑前举行追思礼拜。
这场持续了一整天的庆典,回顾了大理基督教发展的历程,多位与会者发言,“激励了在场的大多数人。”②
镜头三:
1940年5月,在四川阆中传教的克拉克之女安格尼丝(Mrs. Agnes Clarke),来到大理,探访父亲当年的传教之地。
她写道:“今天上午在大理礼拜堂布道。我感觉自己进入了一种传承……在无数的坟墓中,我找到了那片珍贵的墓地,坐在那块见证了六十年的墓碑旁,上面刻着‘在主里安息的人有福了’。读着父亲当年的手稿,我感到心满意足。”③

安格尼丝坐在墓碑前(照片来源《亿万华民》)
从死亡,到怀念,再到传承,这三个历史画面,让我们对克拉克、对这块墓地的理解,似乎已经超越了“是否还能看见”。
吴长老回忆,1998年,一对法国夫妇到大理旅行,受克拉克后代之托,携带地形草图前来寻找芬尼的墓地。那时墓地已遭破坏。吴长老的父亲吴永生④找到他当年的同事、村民马文光老人,确认那处带围墙的墓地正是克拉克当年所购。
“墓地里原本有四座坟,都被挖开了。除了那块残留文字的石头,已经看不到任何碑文。”吴长老说。
2018年,她在整理资料时,请当时已85岁的马文光老人再次确认。那时,围墙已经变成台阶,墓地被改种了玉米。
如果不是多次来过、对那段石台阶格外熟悉,如今几乎不可能再找到这里。

如今的墓地

路口的标志性建筑
吴长老转述马文光老人的记忆:墓地围墙原本约两米高,有一道门,墓碑上刻着英文。常有外国人带着花圈和手风琴前来扫墓;看到倒下的墓碑,还会将其重新立起。
大理午后的阳光很烈,有些睁不开眼。
我们踩着干枯的玉米秸秆,绕着回民村的墓地往回走,脚下“咯吱咯吱”的声音格外清晰。刺眼的阳光,刺耳的声响,让人心里隐隐作痛。
一路无语。
【本文注脚说明】
①1881年,乔治·克拉克(G.W. Clarke, 1849–1919)夫妇进入大理,设立了基督新教在云南的第一个宣教站,成为第一批驻扎在云南的宣教士。
②《亿万华民》伦敦版1931年10月
③《亿万华民》伦敦版1941年9-10月
④吴永生(1925-2018年)云南昆明人。早年受美国传教士施洗,也在传教士的培养下学习医学。花了十年时间整理大理教会历史。去世后,女儿吴长老在其基础上,又用三年补充史料,最终完成了《云南省大理州基督教会志》的内部文稿。
作者:佩吉
文章来源:山和雨的田野笔记 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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