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乡故人往事——记老袁跌宕的一生
在美国,生活着许多背景各异、经历不同、形形色色的中国人。前些天朋友聚会,一位老友忽然提起:“老袁走了,”我的心情顿时沉了下去。回到家后,辗转难眠,索性起身写下这篇文章,以作纪念。

这是老袁餐馆的厨房
老袁来自云南昆明,身材不高,又黑又瘦,比我大几岁,我认识他时,他大约五十多岁,一直单身未婚。我们相识要追溯到九十年代初,那时没有手机和微信,中文报纸几乎是唯一的消息来源。一天,我在家翻看当地的中文报纸,生活版有一篇记者报道,标题是“当地新张中餐馆”,文中提到,餐馆老板是云南人,大厨是北京人,据称曾是故宫的御用厨师。这让我颇为好奇——“故宫御厨”?我这名正言顺的前故宫房管科科长,都不敢自称“御用”,于是,我决定去这家餐馆,会会这位传说中的御厨。
我约了几个北京朋友一同前往。一进门,袁老板便热情地欢迎我们,等菜上齐后,我对他说:“我们是慕‘御厨’之名而来,能不能见见这位大厨?”老袁倒也坦诚,笑着对我们说:“什么御厨啊!他就是个北京人,只不过住在故宫旁边而已,蒙蒙老外罢了。”大厨赵师傅出来后一聊,果然,他只是住在南池子、东华门外,跟故宫并无半点关系,就这样,我认识了老袁,并逐渐成了朋友。后来才知道,他虽是从云南来美国,但祖籍是四川重庆。他的姐姐、姐夫和妹妹、妹夫也都在美国。
老袁的姐姐姐夫原是重庆华西医院的主治医师,八十年代后期来到美国,由于美国不承认中国的医师资格,他们夫妇俩只能在一家华人小工厂里糊纸盒,生活十分艰难。老袁的妹妹和妹夫住在北卡州,妹夫是美国人,已经退休,至于老袁一家人为何会来到美国,直到九一年冬天,他约我去他妹妹家打鹿(他妹夫有一个大农庄),我才从他妹妹和妹夫口中得知了其中的“秘密”,那段往事真是令人惊心动魄。
我和老袁开车从亚特兰大出发,前往北卡与佐治亚州边境附近的一个农庄。老袁的妹妹和妹夫热情地欢迎我们,我用英文向他们夫妇致谢,没想到,老袁的妹夫这位地道的老美,竟然用一口纯正的中文回答我。于是,话题便从他这流利的中文说开了,原来,他父亲在五十年代是驻台美军,他作为随军家属在台湾长大。后来父亲调回美国,他回到本土上大学。大学快毕业时,中情局了解到他在台湾的经历,便招募了他,经过培训后,他于1962年被派到中情局台湾站工作。这个故事越听越有意思,而要讲清楚来龙去脉,还得从老袁年轻时说起。
老袁是四川重庆人,初中毕业后被分配到铁路部门工作,六十年代,随着西南地区铁路的发展,他于1965年辗转到了云南昆明铁路部门。1966至1967年间,正在昆明市郊一个小火车站上班的老袁,突然接到门岗电话,说有人找,他跑到门口一看,竟是自己的妹妹。妹妹当时在成都某大学读书,她紧张又恐慌地把老袁拉到车站外,低声说:“我被成都那边通缉了,被打成了‘5.16分子’,如果不是跑得快,可能就没命了。”老袁深知当时形势严峻,可自己单身住在职工宿舍,一时也想不出好办法,只能先带妹妹到街上餐馆吃饭。
在小饭馆里,他们碰巧遇到一个当地女孩,这女孩是云南少数民族,年纪不大,是跑长途车的售票员。因为她的车常停在老袁工作的火车站旁,所以彼此也算认识。一起吃饭时,老袁把妹妹的遭遇告诉了这女孩,没想到,女孩立刻说:“这好办!我们的车马上就回西双版纳,到我们寨子里住去,没人会管这事的。”老袁当时也是无奈,便取出些钱交给妹妹,送她们上了长途车。
这女孩的长途车每周来小火车站一次,老袁只能等下星期才有妹妹的消息。然而,一周后,他去车站寻找,却再也没见到那个女孩,在那个特殊年代,他不敢多问,也无处可问,妹妹和那女孩就这样失去了消息。

60年代昆明火车站(图片来自网络)
几个月后,老袁因工作表现好、又是老职工,被调到昆明市火车站。时间到了1969年,他在昆明交了个女朋友,两人领了结婚证,正准备办婚礼。一天早上,老袁像往常一样到车站办公室上班,一进门,看见四个铁路公安处的警察站在里面,都是同一个车站的熟人,他还打了招呼,可那几位警察二话没说,上前扭住他的双臂,直接把他拖出办公室,押上一辆吉普车,送进了云南省公安厅的看守所。随后便是反复审讯,只问一个问题:“你妹妹去哪了?跟你有没有联系?”老袁如实回答,承认妹妹来找过自己,也交代了那个女孩的事,但之后确实失去了联系。
那个年代,老袁在狱中吃了不少苦头,可他实在无法回答妹妹的下落。审讯了十多天,他被认定为“顽固不化,拒不坦白”,之后被戴上镣铐,关进了重刑犯监室。没过几个月,一天早上点名,老袁和十多名重犯被押上卡车,拉到昆明市广场参加“公审大会”,结果,宣判的都是死刑,立即执行。老袁被五花大绑,胸前挂着牌子,押上卡车游街示众,最后拉到郊外刑场,坑已挖好,一次执行四人,老袁是最后一拨。
被押下车,跪在坑前,他闭上眼,枪声响过,旁边的三人倒下了。过了好一会儿,警察拉起几乎瘫软的老袁,又把他推回卡车,送回监狱。第二天,审讯继续,审讯员告诉他,要珍惜机会,按他的罪行本应立即执行,问题还是关于他妹妹的下落。老袁后来对我说,那时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但这次审讯让他清醒地意识到,妹妹的事肯定不小,因为审他的人不是昆明本地人,而是操着标准普通话的北京人。
又过了几个月,最终判决下来:以“现行反革命罪”判处无期徒刑,随后,他被送到云南某重犯劳改场的一个锡矿,当矿工。暂且把老袁放在矿里受苦,再来说说他妹妹后来的事。
话说1966至1967年间,老袁把妹妹托付给那个少数民族女孩后,她们当天就离开了昆明。几经辗转,到了女孩家的寨子,暂时安顿下来,但没两天,寨子的头人把女孩叫去,说自治区已经来人,要把外来人押送走。当地少数民族地区政策不同,不会像内地那样直接抓人,而是通过寨子头人协调。那女孩是个敢说敢干的性格,直接告诉头人:“不可能!我答应了她哥哥保护她安全,就一定要做到。”她转身回家,找出当地女子服装让老袁妹妹换上,又带了些食物,领着她就离开了寨子。靠着当地人的装扮和一口流利的少数民族语言,两人一路竟通行无阻,最后辗转来到了边境地带。
那时,这一带还活跃着一些国民党残部,她们一进镇就被当地武装人员扣留。这回,无论是服装还是语言都瞒不过去了,很快真相大白,国民党残部随即电报台湾方面,台湾当局如获至宝,立刻联系了美国中情局驻台站。1967年,能从中国大城市出来的女大学生极为罕见,情报部门高度重视,事情迅速升级。第二天,美军驻当地部队就派出车辆,将她们接上飞机,直飞台湾,到了这一步,姐妹俩已别无选择。一到台湾,台湾当局和美国中情局便共同对她们的身份进行甄别审查。而中情局驻台站负责此案的官员,正是后来老袁的妹夫。正如他对我说的:“我当年是负责甄别和审查她的官员,时间一久,就把她审到我床上,成了我太太。”
审查结束后,台湾当局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授予老袁妹妹“四川省伪国大代表”的名号,随后是接见、媒体报道等等。而那个少数民族女孩,因为没什么利用价值,被安排去上大学。她年轻漂亮、能歌善舞,性格又泼辣,大学时被一位台湾空军少校追求,便结了婚。近二十年后,老袁到亚特兰大时,那女孩已是台湾空军少将夫人了。回过头看,老袁妹妹的际遇变化,也就不难理解老袁在昆明为什么会遭逢那样的处境。
时光飞逝,到了八十年代初,老袁已在矿里苦苦熬了十余年。一天,劳改队头头叫他去办公室,只见两位便衣对他说:“我们是省公安厅的,收拾一下私人物品,跟我们走。”老袁后来和我说,他除了一条破毛巾和一身烂衣服,哪有什么私人物品,至于要去哪里、干什么,十余年的经历让他从不敢多问。车直接开到昆明,他被安排在公安厅接待处,老袁感觉自己像一步踏入了天堂,对方给了他两套全新的内外衣服和鞋子,还理了发、洗了澡、吃了饭。
第二天,工作人员带他来到一个大办公室,一位显然是领导的人站起来和他握手,请他坐下,随后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宣读道:“袁某在‘文革’时期的‘现行反革命’一案,经重审,系冤假错案,予以平反。”接着,工作人员让他签字、按手印,之后,两位工作人员陪他回到住处,向他讲起当前平反冤假错案的政策。老袁在矿里十余年,对外界一无所知,听得云里雾里。
总之,从那天起,老袁获得了自由,而且变得异常忙碌。在公安厅工作人员的陪同下,他回到原铁路局,办理补发工资、转移户口等手续。事情繁杂,这期间他一直住在公安厅招待所,食宿全包,事情办得差不多时,他又被请到一间办公室,两位便衣对他说:“我们是四川省公安厅的。你的冤案经核定,你当年是四川派去支援西南铁路建设的人员,人事关系还在四川,因此决定将你安置回四川。”就这样,老袁迷迷糊糊回到了重庆,户口落到了姐姐姐夫家,他的姐姐姐夫在“文革”中也受到冲击和隔离审查,但总算没有被抓走。直到此时,老袁才终于明白自己这十几年厄运的来龙去脉。
再说另一头。1972年,尼克松总统访华,结束了中美之间长达二十年的隔绝与敌对,双方发表了“上海公报”,中美关系逐步走向正常化。台湾当局因此坐立不安,美国驻台的官方机构虽表面照旧,但暗中已按国务院指示准备撤离,驻台美军基地及情报单位是首批撤离对象,老袁的妹夫也在其中,作为美方人员家属,老袁妹妹也随行。1973年,他们一家回到美国。妹夫等待重新分配工作时,许多大学和机构看中他的经历,又恰逢中美关系升温,纷纷递来聘书。他很聪明,接受了某知名大学的聘请,成为研究中美关系的专家,从72年尼克松访华,到79年中美正式建交,他有很多机会接触到中方的专家和官员。
话归正传,老袁在重庆姐夫家,才算真正如梦初醒,此后的故事就相对平淡了。八十年代初,四川统战部门通知老袁和他姐姐姐夫,欢迎老袁妹妹一家回乡探亲。老袁兄妹自昆明小火车站一别,历经十六七年风风雨雨,终于再次相见。后来,老袁妹妹为他姐姐、姐夫和弟弟办理了亲属移民。1987年,老袁一家在亚特兰大团聚。值得一提的是,当年那位台湾空军少将夫妇也专程飞到亚特兰大,见面时,少将递上一张五万美元的支票(在那时可不是小数目),说:“这是台湾风俗,算是谢媒人的礼金。”

这张照片的房子和老袁买的一样也在附近
老袁用这笔赠款,在靠近“中国城”的地方买了一幢小别墅。那时亚特兰大的房价很低,这栋占地约四亩、两卧两浴两厅、使用面积约一百五十平米的小别墅,只花了两万美元。剩下的三万美元,他开了一家餐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认识了他。
老袁为人诚恳实在,我们渐渐成了好朋友,九十年代初,我们还一起去墨西哥坎昆旅游。我们一起吃、住、游了一个多星期,那时没有网络和手机,更没有什么旅游团。我俩是在亚特兰大机场柜台临时买的机票,飞行时间也就一个多小时。到了坎昆,在机场找旅馆、租车,然后在附近的玛雅古迹、乡村小庄子和大城市里随意逛了一周。
往事历历在目。至今我还记得老袁在餐厅里一件可笑的“糗事”,在当地一家墨西哥餐厅吃饭,服务员上完菜后,又端来一个小盘,上面有一小块拇指大小的绿色东西,对我们说:“这是墨西哥特产,世界上最辣的辣椒酱,你们小心,只能蘸一点点配菜。”老袁一听,不以为然地对服务员说:“我是四川人,还怕辣吗?”说着,随手端起小盘,用舌头一舔,把整块都送进嘴里。几秒钟后,老袁脸孔扭曲,张口结舌,服务员赶紧拉他去卫生间,用凉水冲、让他呕吐,折腾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回到餐桌,他伸出舌头给我看——舌尖被灼成了白色。老袁苦笑着说:“服了,这不是辣椒酱,简直是硫酸。”
我还发现,每晚睡觉时,老袁都是两三个小时醒来一次,抽两根烟再接着睡,他告诉我,这是在劳改矿落下的毛病。那时候,矿上的劳改犯下井干活,带着干粮和水,一拨人挖矿,每两小时左右换一班,换下来的人就在矿道里睡觉,常常一班下去就是二十几个小时才出井。虽然他已经离开矿山十几年,但这个毛病却落下了,我们在墨西哥旅游时,聊的都是他过去的难忘经历。期间,我问他为什么一直不结婚。老袁认真又诚恳地说,他放不下当年那个已经和他领了结婚证的女人。虽然入狱后收到了她寄来的离婚书,他也签了字,但心里始终放不下。
回到亚特兰大后,生活依旧。一天,我路过老袁家,顺道去看看他。一见面,他异常兴奋,拿出一封信给我看——原来是他当年未结成婚的那个女人找到了。老袁平反后,曾托昆明朋友打听她的下落,但多年没有音讯,如今终于有了消息。老袁激动得立刻买了机票回国,这一去,将近一年才回来。回来后,他像变了个人,精神焕发,仿佛年轻了十岁,原来,他当年托昆明的铁路朋友打听,那位朋友其实早就知道那女子后来的情况。“文革”期间,因为老袁被定为“现行反革命”、判了无期,虽然离了婚,那女人仍受牵连,被下放到县里的学校做非教学工作,处处受排挤,最后无奈嫁给当地一个年长的老工人,日子过得很艰难。朋友不忍心告诉老袁实情,直到那女人的丈夫因病去世后,才写信如实相告。
老袁回昆明后,两人见面,抱头痛哭,往事如潮水般涌来,随后,他们再次登记结婚,终成正果,真是天大的喜事。之后的日子里,老袁开始准备材料,申请夫妻团聚移民签证。等待批准、转到广州美领馆面试、太太办好护照、签证下来,一切顺利。老袁订好从香港飞亚特兰大的机票,寄给了她。朋友们都很为他高兴,我也忙着帮他粉刷房屋、整修厨房。
到了接机那天,我们一大帮人和老袁早早到了亚特兰大机场。那时还允许到出口处接人,我们从第一拨旅客开始,一直等到最后一名乘客和空乘人员都出来,出口门都关了,却依然没见到他太太的身影。我们赶紧找到国泰航空公司的办事处查询。工作人员认真查阅航班记录后告诉我们,记录显示,这位女性乘客并未在香港登机,并安慰说,可能是错过了登机时间,后天还有航班。可那时袁太太没有手机,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第三天下午,我们又聚在老袁家,准备晚上九点出发去机场,快九点时,老袁家的电话响了。他立刻去接,我站在门口等着。只见老袁对着电话说:“对……对……什么?!”紧接着大喊一声,话筒掉在地上,人也瘫坐了下去。我冲过去捡起电话,急促地问:“出了什么事?请跟我讲!”电话那头说:“我们是云南省公安厅。刚接到广州市公安局通知,前天在罗湖桥(香港口岸)附近发生一起严重车祸,伤者虽经奋力抢救,终因伤势过重不幸去世。从她个人物品中查到她丈夫袁先生的美国电话,我们遗憾地通知他,并请尽快回国处理后事。”我一边听,一边挥手让朋友扶老袁到床上,手忙脚乱地记下电话中的重要内容。

这就是和老袁去坎昆,照片是他拍的,地名叫奇琴伊察(Chichen Itza)
欢聚总是短暂的,离别却常常是漫长的,老袁再一次回国,是去处理他太太的后事。前些天听朋友说,老袁也走了,我心情沉重,夜里开始写下这些文字,愿老袁在天国再无悲痛,与亲人永远团聚。
(本文照片除署名外全部由徐丰盈提供)
作者: 徐丰盈
文章来源:东四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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