迢遥漫长的通京铜运驿道
驿道,无疑是回溯到古老历史景象中去最适宜的秘径。人类栖居地的四周密布着触须似的驿道,寻到它们,穿过荒草和密林编织的樊笼,我们可以抵达任何古老历史遗梦的深处。就如此刻从大龙泉山麓林荫幽暗的迷障中历现出的“百磴坎儿”,风雨侵蚀后无限洗练的青石板和印迹模糊的马蹄印,如同一个经受过万千风雨吹打而幸存的老者,向我们叙述着年轻时候的鲜活记忆。沿着叙述向西行去,漫漫路途将拉开一场地理奇景的漫游,其间,我们将经历海拔1000余米到2600余米的上升,继而以蹦极方式陡降到海拔1067米江面的惊悚;我们还将与散发着遥远铜矿幽光的许多村落和地名相遇,在翻越了永靖哨、普子哨、亮山、竹子哨、起乍、牛尖山后,我们将进入绿汁江峡谷地带,到达被众多史册经久传颂的香树坡。此时,铜的符号便会穿透绿汁江岸的万千屏障、掠开长年笼罩的茫茫雾障逼视到我们眼前,一场与山河一样壮阔的滇铜开采史记将在江河呼啸中盛大上演。

铜运驿道(绘图:张志强)
铜是最早融入人类发展史记的金属,其绚丽的光泽和稳定的个性显现出特殊的文化品质。假如最初相遇的不是铜,我们将重新叙述人类发展史。与云南铜最早出生在《汉书·地理志》不同,易门的铜散失了清代之前的所有记忆,上千年的历史记忆的缺失似无法再唤醒。易门铜所有的记忆都将从康熙二十一年铺开,但这似乎并不能削弱易门作为云南铜三大片区滇中片盛产地之盛誉。康熙二十一年(1682)发生了什么呢?严中平在《清代云南铜政考》中告诉我们:“那时吴三桂之乱刚刚平定。云南这块贫瘠的地方,经过这八年的大乱,益发残破得不成样子,如何收拾善后,是一个很棘手的问题,而善后问题中,尤以兵饷的筹措最是急务。”兵饷的拖延或者缩减意味着可怕的兵变,局面初定的云南自然驻扎着很多的军队,这又意味着一笔不菲的开支。从中央或其他省份协济,又面临着崎岖道远,不能缓急应时。情急之下,云贵总督蔡毓荣想到了铜,滇省多铜的认识自汉代相传,若能就地开矿,设局铸币,便可解除兵饷之患。于是,他向康熙上了四条理财计策:广鼓铸;开矿藏;卖庄田;垦荒地。前二策揭开了云南“官治铜政”历史,云南的铜在“广鼓铸,开矿藏”的鼓动下开始上演盛世大典。就这样,从震旦纪年代,甚至更为久远的年代便沉睡在绿汁江峡谷地层中的易门铜苏醒了,千年一梦醒来的铜将从滇中易门的地理上脱颖而出,走上命定的旅途,以其兴衰寂灭、跌宕起伏的命途,把绿汁江峡谷这片纵横百里、为万千屏障和滔滔江水所笼罩的铜的国度拉近到人类面前。

取自绿汁江底的高品位铜矿石(摄影:杞云峰)

散发着古老幽光的天然铜(摄影:杞云峰)
最早醒来的铜被一个名为香树坡的村庄发现。香树坡,一个诗意荡漾的名字,其名字来源于村头一棵巨大的香树,当太阳西沉的时候,巨大的香树的影子就沿着香树坡唯一的一条街徐徐蔓延,在光影迷乱中,我们可以看到正在卸下马鞍的和刚刚进入香树坡的马帮兴奋的身影,他们来自遥远的地界,他们追随着铜的财富之梦而来。站在香树坡客栈的窗户边,年轻的马锅头的目光很容易的就和狮山脚下奔腾不已的绿汁江水相遇,他此刻的内心也同样江水奔流,这是铜之梦诱引出来的奔流,他知道他的梦想近在咫尺,眼前身形巨大的狮山和凤山,其地层中埋藏着的财富之梦同样的巨大无边。

绿汁江畔的绿汁集镇(摄影:施永强)
年轻的马锅头的眼里还出现了炼铜的大炉、皮炉和罩子炉,它们和西晒的太阳一样正在熊熊燃烧。这是康熙二十一年后的绿汁江岸,无以计数的炼铜炉子占据了绿汁江岸的大小滩涂,难以历数的财富之梦和色彩艳丽的铜矿石正在炉腔里经历着古老的火神的祭祀,来自古老制陶术的火的魔法将营造出一种变幻莫测的还原性气氛,以持续高温的技巧为年轻的马锅头攫取属于铜的部分,当然也属于他梦想的部分。这个过程,我们称之为冶金。在年轻的马锅头眼里,香树坡的大炉弥漫着神秘的色彩。香树坡的大炉让他亲眼目睹了一火成铜的传奇,而且多是质量上乘的紫板铜。紫板铜投入蟹壳炉中再练一次就是蟹壳铜,每一百斤紫板铜可炼成八十斤蟹壳铜,含铜纯度高达90%,他知道,这是云南最好的铜。

冶铜(绘图:张志强)
年轻的马锅头的眼里飘来了渡船,这是太阳从绿汁江东岸照射过来的时候。绿汁江边无数的砂丁正在把一块块闪烁着黄金光芒的铜饼装船,满载着马锅头财富之梦的硕大木船将驶向绿汁江东岸的渡口——这个渡口数百年后将在史书中被我们读到,称为“香树坡厂渡”——散发着财富光芒的铜饼将在这里弃船登岸,搭乘马背,踏上先前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漫漫驿道,开始栉风沐雨的马帮行程。此时已是道光二十年(1840年),易门铜进入了最辉煌的时刻。易门县知县严廷珏撰文描绘了这种辉煌:“易门县兼督厂政,年办京局粤采额铜六十余万斤,其加办或数十百万斤不在次数,洵滇省近日之丰厂也。厂大著名者三:曰香树、曰万宝、曰义都。产矿之多,炉丁之众,以香树为最。”严廷珏接着向我们展现了一幅易门铜矿采冶的壮阔景象:“每当春夏之交,大雨时行,山水暴注,江流骤长数十丈,汪洋恣肆,势不可遏,往往历数日不能渡。厂地悬隔,江外支炉者、打尖者、负矿者、售柴炭者、贩油米者以及行商坐贾之有事斯厂者,熙熙而来,攘攘而往,日夕待渡不下数千百人。驮运铜斤之牛马骡驴,尤难数计……”(清《续修易门县志》)如此壮丽的采矿场景,恍如人类创世的原初。

大龙口密林深处的铜运古驿道,记述了200余年来解运滇铜的漫漫风尘(摄影:杞云峰)

渡口(绘图:张志强)
如此壮丽的场景,不仅仅在香树坡能够被我们看见,如果我们准备好干粮、饮水,准备好驱赶豺狼和虎豹的猎枪,和一切开始一次探险所想象得到物件,就可以任意跟随一队出没在绿汁峡谷险滩、密林深箐中的马帮或行人,必将与铜相遇。道光《云南通志·铜政便览》告诉我们:义都厂,在县西南一百里地,地属临安府之嶍峨(峨山),乾隆二十三年开采(四十二年归易门县管),岁获铜自十数万至一百五六十万不等;万宝厂,在县西北五十里地,名杂栗树,今为万宝山,其脉甚远,环抱数十里,乾隆三十六年开办,定额铜三十万斤,实办二十七万一千五百斤。万宝厂炼铜炉火直冲云霄,数十里外的县城可以望见的壮景,至今仍在传颂。沿着绿汁江峡谷的经纬穿行,我们还将遇到更多的铜:寨子山厂、狮子山厂、马鹿铜厂、大潦塘、白石头、小尖山、新山、大红山、老煤山、牛肩山、凤山、小星洞、新洞、地宝洞、吉祥洞、白龙井……铜,远在数百年前就成了易门一个至关重要的文化符号。我们在感叹造山之神对这片地理的厚赐时,内心同样荡漾着对这片地理上先民的礼赞,易门的先民对铜的把握何其的生动!

史上滇中最大的铜矿开采地——香树坡厂,如今已沉睡在绿汁江畔狮山万顷碎石之下。(摄影:杞云峰)
让我们再度跟随着年轻的马锅头追寻铜的去向。此时马队已进入深谷的丛林,山鹰在山巅舞动气流追逐着鸟群,就像年轻的马锅头驱动马队追逐着财富,山谷里弥漫着飞鸟的鸣叫,丛林中回荡着马铃声声。自康熙二十一年揭开云南铜的布幕,至道光一朝,在滇铜开采的黄金岁月,云南的地理上呈现出了两条蔚为壮观的铜运驿道:东川路和寻甸路。两条铜路的尽头是金碧辉煌的皇城和端坐在龙椅上那个传说中龙的化身。由此,我们也窥见了驿道的秘密——帝国统治的秘密:分布在广袤地理上的驿道,穿行于险滩峡谷的驿道,隐藏在丛林深处的驿道,漫游在茫茫大漠的驿道,连接着城市、村庄、哨卡的驿道,所有的驿道最终都牢牢的攥在遥远北方那个传说中龙的化身的手中,驿道犹如贯穿帝国庞大躯体的神经,帝国的欲望都将由紫禁城里那个权力的化身发起,一切的欲望都将经由神经网络似的驿道淋漓尽致的传递到帝国的每一个角落。铜是他眼下最需要的——此时帝国财政铸币百分之九十的铜料依靠云南——我们年轻的马锅头,从绿汁江边迈出第一步,即已走上帝国为他预定好的路途,这条路途之遥远之宏大,远远超出了之前他对财富之梦的一切想象!

托运滇铜的马帮(绘图:张志强)
铜,六十余万斤的铜,从水流激荡、悬崖千仞的绿汁江畔爬上马背旋即开始了路途遥遥的远征。在没有现代运力的时代,我们很难想象如何完成如此巨大的搬运。然而,铜的解运毫无悬念的只能依靠人背马驮。以一匹马负载一百五十斤来算,解运六十余万斤铜约需马匹四千匹,于是,我们看到了另一幅图景:从绿汁江边的香树坡厂到起乍,到竹子哨,到亮山,到普子哨,到永靖哨,到大龙泉密林深处,一支庞大的马队风尘漫漫的行进着。然而,这仅仅是解运京铜漫长旅途中微不足道的一段路途,年轻的马锅头还将率领这支绵延数十里的马队,翻越易门与安宁交界处“三峰矗出,直插云霄”的庙儿山军哨口,经由八街,过晋城,渡滇池,抵昆明,即便如此,也还仅算是进入了通京铜运大道寻甸路的一个汇聚点!到达昆明这个汇聚点,或许还有另一条驿道可以让年轻的马锅头选择,《铜政便览》说:“香树坡厂,一站至法脿(双柏),一站至雨竜,半站至妥甸,一站至南安州城,一站至楚雄府城,六站至云南省城。”无论如何,到达昆明的易门铜必须等待,那些从滇西启程的铜正在马背上颠簸着一步一步朝昆明赶来,它们将在这里汇聚。属于本省局铸采买的将留下,那些从千里之外飘来的订单采买的铜将继续上路,譬如来自江苏、浙江、江西、湖南、湖北、福建、广东等。当然,最大的订单仍然来自遥远北方的紫禁城,乾隆五年后,从紫禁城中飘荡到云南的滇铜订单高达年解京铜六百余万斤!这意味着铜将继续赶路,但接下来的行程或许是年轻的马锅头再也无法想象和行走的了。

深深的马蹄印迹,叙述着它曾经承载的铜斤的重量(摄影:杞云峰)

马鞍子(绘图:张志强)

绿汁集镇全貌(摄影:杞云峰)
从康熙二十一年拉开的滇铜盛典,从满足滇省驻军兵饷发放的原初,到支撑帝国财富欲望的柱石,这场盛典绵延了近二百年。数十万人在这场旷世盛典中扮演着铜赋予他们的角色,他们中有官吏、商贾、刺客、囚犯和流民,他们的命运被铜所笼罩,铜的命运也在他们手中翻云覆雨,他们进行着也许是除凿运河、筑长城之外,中国历史上路途最遥远、耗时最长、行程最艰巨的宏大运输工程。他们将从滇北、滇中、滇西三大产区,从人烟罕至、瘴疠弥漫、山洪汹涌、烈日烘烤、暴雨倾注的蛮荒地带,寻找到诱人的铜矿,然后开采、冶炼、搬运。《清代云南铜政考》说:“大部分的京铜,从产地到京师,非经两年的搬运不能到达。”所有的铜经由寻甸路和东川路出省后将在泸州汇聚。泸州,是长江水道上的一个重要码头,在长达二百年的岁月里,这个码头为滇铜所盘踞,三千余艘大船长年停靠在岸边,它们在等候即将达到的铜。而云南的铜在抵达泸州之前,在云南境内,最远的已经行走了四千二百余里,但是,在泸州以下,还有八千二百余里的漫漫水路在等候着。

在泸州码头等待运输滇铜的船(来自网络)
— END —来源:易门发布作者:杞云峰编辑:王一菲审核:张国仙终审:施妮莹
免责声明
易门发布公众号所发布的文章、图片、视频及文字等内容,除了注明原创外,均为各方转载、收集整编所得。发布的内容以文旅信息资源共享、宣传、推广文化旅游为目的,不存在任何商业用途。发布的图片、文字、视频、音频等内容的版权归原著作者所有,本公众号主体及审核、整编不承担法律责任。如有侵权之处,请后台留言告知删除,谢谢!!!
版权保护声明:云之南华人频道(yznchinese.com)选发有优质传播价值的内容,请尊重原创内容版权。如所选内容未能联系到原文作者本人,请作者和 yznchinese 电邮联系。 免责声明:本文来自转载,该文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