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罗庚的恩师:熊庆来及其子熊秉明

熊庆来是我国著名的数学家,推荐华罗庚“伯乐”。其子熊秉明是欧华作协的早期会员。事实上,他不仅是一个作家,还是艺术家哲学家,是一位在西方传播中华文明的使者,深受学界和广大侨界的尊敬和爱戴。


在法国留学时期的熊庆来

熊秉明祖籍云南。他说,熊姓是楚国的姓,我们的祖先是楚国人。父亲熊庆来是中国近代数学的先驱,函数论研究的开拓者,以“熊氏无穷数”载入世界数学史册;他也是卓越的教育家,曾长期担任云南大学校长,把该校办成一流名校。

1893年熊庆来出生于弥勒县息宰村,这里偏远闭塞,到县城要两天,去滇越铁路开元车站也要一天的山路。他的启蒙教育在私塾。1907年入云南方言学堂(后改名云南高等学堂)学法文,那时昆明著名的学校首推方言学堂和讲武学堂,一文一武,朱德当年就在讲武学堂念书。熊庆来学法文,当时滇越铁路是法国人建的,他想通过学法文“科学救国”。1913年熊庆来报考云南省留学生考试,被选送比利时学习采矿。次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他转赴法国改学数学,在巴黎大学等校就读,获理科硕士。


熊庆来先生次子熊秉明为父亲所做的铜像。 其父熊庆来为数学先驱云大校长

1921年熊庆来回国,不久担任东南大学(现南京大学)教授,创办数学系,并兼系主任。1926年他应聘到清华大学担任数学系教授,后为系主任。在这些高校,他亲自教授多门高深数学课程,并自编讲义。熊庆来编写过十余种教科书,如《平面三角讲义》,《球面三角讲义》,《方程式论》,《高等算学分析》,《解析函数讲义》,《微分几何讲义》,《微分方程讲义》,《偏微分方程讲义》,《动学》(即动力学)等,列于中国大学最早的用中文写的数学教科书之中。他属于近代中国启蒙的第一代科学家,数学界的拓荒者,参加过全国第一次数学名词审查会,时间大约在1923年,讨论“函数”、“积分”等最基本的中文译名。有趣的是,他和陈建功、姜立夫等几位先生在杭州西湖上雇了一条船泛舟讨论。那一代的中国高等数学工作者少之又少, 一条西湖的小游艇就可以载得起。


笔者在西南联大(今云南师范大学)留影

中国数学界从侧重教学转入兼重学术研究,大体是从30年代起,熊庆来是先导之一。在长期的教学与研究中,他为我国培养了许多大师级的数学家如陈省身,吴大任,庄圻泰,许宝騄等,尤其是华罗庚。此外,物理学家严济慈、赵忠尧、钱三强、赵九章也是他的学生。

当年,清华大学规定教授服务5年后,可申请出国搞学术研究一年。于是熊庆来1931年再次到巴黎,专攻函数论,1933年,他获得法国国家理学博士学位。其间,他曾于1932年代表中国参加在瑞士苏黎世举行的国际数学家会议,这是中国学者第一次在海外参加世界学术会议。1934年,他仍回清华任教。1936年,《中国数学学报》创办,他担任编辑委员,这对于促进我国学术研究及交流,提供了方便条件。

1937年,熊庆来接受云南省主席龙云(1884-1962)之聘,回到他的家乡当云南大学校长。那时云南交通不便,边远难及,去昆明得办护照,绕道香港越南,然后经滇越铁路才能到达。办大学,别的不说,单是延聘教授便很困难。但云南是家乡,熊庆来决心“为桑梓服务”。他与龙云“约法三章”,即增加办学经费,不干涉学校自主权,不得批条进人。这位云南王欣然接受了这些意见。顺便说一句,龙云主政云南17年,甚为开明,后与中共合作,1957年因批评苏联被划为右派分子,1962年郁郁而终。尽管人已亡故,文革仍然被抄家,遗孀遭批斗。

云大是1923年云南省长唐继尧(1883-1927)创办的。到1937年仅302名学生,文法、理两学院7系,专职教授11人。熊庆来着手增添工、农、医等学院,两年后云大即符合了“须有五院建制”的要求,晋级为国立大学。他提出了“慎选师资,严格考试,整饬校纪,充实设备,培养研究风气”的五条治校原则,创造良好的学术氛围,特别是抗战期间与西南联大密切合作,吸引了一大批硕学鸿儒执教,云大也因此名重一时,赢得了“小清华”的美誉,与西南联大同享盛名。熊庆来一直担任校长12年,到1949年云大发展到5院18系,教授副教授140人,学生1500人。当时中研院81名院士,其中9人担任过云大教授,其中包括熊庆来。云大完成了“从边疆到世界”的跨越,熊庆来居功至伟。


1951年,法国巴黎 病中的熊庆来和儿子熊秉明

1949年,熊庆来第三次赴法,这次是与北大校长蒋梦麟和清华校长梅贻琦一道,代表中国高校出席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会议,由此可见当时云大的地位。会后他留在巴黎从事数学研究,以弥补12年来致力校务而脱离学术研究的遗憾。1950年不幸半身不遂,右手失去功能,只好练习用左手写字。此后虽重病缠身仍坚持研究工作,不断发表创造性论文。法国当时正在出一套数学丛书,其中关于函数论部分,就由他撰稿。1957年6月,他响应周恩来总理号召,毅然抱病回国。担任中科院数学所研究员和函数论教研室主任。可叹一腔报国热情,刚回来就碰上反右冷风,人人自危,他虽然未上名单,处境可想而知。次年他在中秋夜,独自与妻子在家,吟诗一首

风雨度中秋,一家只二老。思念远离儿,那堪回肠绞……

虽然身患残疾,晚年的熊庆来对科研依然热情不减。他一方面加紧研究,伏案着书立说;另一方面继续发挥伯乐的作用,杨乐、张广厚就是熊庆来在70多岁时,带出来的最后两位研究生,也是关门弟子。这两位数学家成绩斐然,为国际数学界所称道。


1955年 熊庆来与熊秉明一家在巴黎卢森堡公园

熊庆来向有“数学界伯乐”的美称。具有国际声望的数学大师华罗庚(1910-1985)的功成名就,正是由于熊庆来慧眼识珠。华自学成才,没上过大学,1930年他在上海《科学》杂志上发表了《苏家驹之代数五次方程式解法不能成立的理由》,受到熊庆来的重视,得以进入清华任职,后来去剑桥进修,回国任西南联大教授,1946年赴美任教,50年归国,任中科院数学所所长。他是中国解析数论等很多研究领域的奠基者,并以推广优选法出名。文革中,抄家时发现他还保留着原有的出国护照,被批有“投靠帝国主义的思想”,引起无情斗争。他有口难辩,愤而自杀,幸被及时发现,保全了性命。

文革风暴中,“伯乐”之名给熊庆来带来了厄运。当年推荐华罗庚任教清华时,他曾对校委会说,“不聘华罗庚,我就走”的话,三十多年后,让他背上了所谓“熊华黑线”的罪名。熊庆来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白天,他拖着病残的身躯,被拉去开批斗会,只听得高喊“把熊庆来揪上来”,他颤颤抖抖地上台去挨斗,70多岁的老人站也站不稳。有人揪掉他胸前的毛主席像章,所有人都喊“打倒熊庆来”,他感到一阵隐痛,难道他当年不顾一切回到祖国就是为这个?

晚上,他便在灯下用不灵便的左手逐字逐句写“交代材料”,经常到凌晨才结束。没完没了地接受审查,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熬到头。1969年冬,熊庆来在寒冬的大雾中悄然离世,当时还是“专政对象”的华罗庚听到这个消息,立刻向单位革委会恳求前往悼念?好不容易得到许可后,辗转赶到火葬场,看到了老师熟悉的面孔,禁不住双泪长流。后来华罗庚说,没想到他会死得那样惨,躺在一大堆尸体中间,没有花圈,也没有追悼会。直到文革结束以后,才为熊庆来平反昭雪,补开了追悼会。华罗庚在《哭迪师》中用“恶莫恶于除根计,痛莫痛于不敢啼”,来表达当时的真实感受。这是一种怎样令人撕心裂肺的情景。


熊庆来回国后与夫人姜菊缘(前排左一)和儿子秉衡(后排右一)秉群(后排右二)合影

熊庆来到底是如何死的,是自杀还是他杀?如果是自杀,又是采用什么方式,遍查资料,都语焉不详。但可以断定的是:他是在逆境中怀着一腔悲愤、满腹委屈而死的。何以见得?且看如下表述:“在他的桌前仍然摆放着没有写完,也永远写不完的交代材料……”。

按说写熊秉明,不必详写其父。但我在70年代学理工科,当时常看熊庆来的教材作参考书,对这位数学先驱充满敬意。这次仔细翻阅熊庆来的材料,才知道了他早年的成就,晚年的坎坷,令我一阵心痛,真不明白,为什么有人总与知识分子过不去,处心积虑地残害国家民族的精英。且以小诗一首表达我的哀悼:

云南僻壤出奇才,数学先驱熊庆来。

留法清华执教鞭,主政云大十二载。

西南联大比肩立,边疆名校誉世界。

文革检讨写不尽,死因至今无交待。

西南联大塑英才

介绍了熊庆来的事迹,就知道了熊秉明成长的背景。熊秉明1922年生于南京,当时其父正在东南大学数学系任教。1926年,应清华大学之聘,举家迁居北京。杨振宁的父亲杨武之也是清华教授,因此两家过从甚密。熊秉明与杨振宁更是儿时的玩伴和同学,两人的感情很深。熊秉明聪明灵巧,深受父亲宠爱。30年代,熊庆来在法国搞学术研究,把熊秉明带到巴黎,读了两年小学,那时,熊秉明就学会了法语。回国后,熊秉明在燕京大学附属中学读书,三年初中,成绩数全班第一,讲演更是全校第一。

在弟弟熊秉衡的记忆中,他自幼聪慧、勤奋、好学,成绩出众,还写得一手好字,画得一手好画。熊秉明9岁时曾和父亲同去拜访齐白石,他得到了齐白石所赠的一幅《雁来红》。课余时间,熊秉明喜欢读文学、哲学类书籍,鲁迅、曹禺、老舍等人的作品和外国小说都曾给他滋养。他说过,“我很喜欢鲁迅的《野草》、《彷徨》,鲁迅的文章异常简练。”

父亲的言传身教给了熊秉明深深的影响。熊庆来常给他讲一些民国初年学西语,后来到欧洲留学的趣事。常讲起法国细菌学家巴斯德的故事鼓励孩子,讲阿基米得、伽利略、牛顿的故事,一如他讲《左传》、《战国策》。熊秉明对父亲性格的描写,是平实、诚笃。他说:“父亲的美学原则是从数学来的,推理的缜密和巧妙乃是法语里所说的‘优美’。他爱文字的精确。他为我们改文章时常说:用词要恰当,陈述要中肯,推理要清晰。”熊秉明的母亲叫姜菊缘,是包办结婚的,文化不高,但非常贤惠、明理,默默地支持着丈夫的事业,把孩子们培育成才。

1937年,父亲就任云南大学校长,熊秉明来昆明读高中。1939年,到了考大学的时候了,当时省上某政要送来衣服湘绣等礼物,要为子弟走后门,熊庆来义正词严地拒绝了,而且说:“我二儿子今年也要报考大学,因为我是云大校长,所以不允许他报考云大”。熊秉明果然凭真本事考入西南联大哲学系。

云南大学的校址,距翠湖公园不远,原是明清两代云南的贡院,即全省进行科举考试的总考场。其西北侧即西南联大校园(今云南师大)。这里立有西南联大纪念碑。碑文记叙了联大创办的始末及其特点,是西南联大在昆明的重要遗迹。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平津危急,北大、清华、南开,奉命南迁,先到长沙,次年数百名师生徒步三千余里,经过两个多月的艰苦跋涉,于4月26日到达昆明,组成西南联合大学。原清华校长梅贻琦、原北大校长蒋梦麟和原南开校长张伯苓组成常委会共同管理,校务由梅贻琦主导。历时整整8年。吴大猷、钱穆、闻一多等著名学者曾是联大教授。前后进入联大学习的约五六千人,其中不少人成为知名学者和科技骨干,两弹元勋邓稼先,诺奖得主杨振宁、李政道就曾是联大的学生。联大与云大毗邻,一些知名学者在两校兼职,许多活动也由两校师生共同参加。抗战胜利后西南联大于1946年解散,三校师生分别回迁平津,在昆明留下师范学院,即今日的云南师范大学。

西南联大哲学系阵容强大,金岳霖(1895-1984)、冯友兰(1895-1990)、沈有鼎(1908-1989)、汤用彤(1893-1964)等均为国内的著名学者。这些老师,从小受传统教育,打下深厚国学基础,后来进新式学堂,去欧美留学,是我国第一批去西方专门学习哲学,获得学位归国的学者。他们学贯中西,既是开始系统地介绍引入西方哲学的传播者,是运用西方哲学方法整理研究中国哲学的创始人,同时又因深受中国传统文化的熏陶,具有浓厚的中国情结。可以说是中西哲学的第一次正式交会。在名师们的教导下,熊秉明遨游在哲学的海洋,1944年以优异成绩毕业。

熊秉明毕业时,正是抗战最后阶段,当时适逢“十万青年十万军”风潮,国民政府为了提高军队素质,争取胜利,号召知识青年入伍。他也响应从军,当了24个月的翻译官。辗转于滇南的丛山中,他捧着里尔克(Rainer M. Rilke)所著的《罗丹》,在昏暗的烛光下入迷地读着,耳边是阵地的声声炮响,罗丹就这样敲开了他的心灵。

留法成为教授艺术家

1947年,中法启动交换生项目,法国政府提供40个公费名额给中国学生,其中分两个给哲学研究,这两个名额由熊秉明和同学顾寿观考取。就这样熊秉明公费留学,进入巴黎大学哲学系。原定写一论文,学了不久,他觉得,在巴黎这样的艺术之都,读美学、谈艺术理论像在海滩上高谈蹈水游泳之道,而不跳到海浪里去。一年后,他申请改学雕刻。

不久熊秉明如愿进入法国雕塑家“纪蒙工作室”(Gimond)学习雕塑。他改学雕塑,并不是心血来潮的贸然行动,而是有一定基础的,早在西南联大,他曾为母亲刻过一个头像,获得了老师的赞赏。何况他还受到罗丹的影响。

1949年大陆巨变。两年公费到期,是回国的时候了。学理工的同学大多完成了学习计划,载欣载奔,回到局面全新的祖国。学文艺的同学则面临一个抉择:留在西方追求个人的艺术理想呢?还是回国投身于社会主义的事业呢?熊秉明学雕刻才一年,决定留下来先为自己的学业打好基础。随后几年在回国不回国的问题上他一度很彷徨,但后来国内形势的变化,尤其是反右以后,令人失望,他已不再考虑回国的事,甚至将住所命名为断念楼。他想写信询问已回国的父亲的情况,可是这些信总是石沉大海,有去无回,偶尔收到一封“抵万金”的家书,也是闪烁其辞,语焉不详。直到1972年熊秉明才第一次回国,他父亲已于文革中受批斗折磨而故世。熊秉明最推崇的西南联大同班同学顾寿观,在哲学领域很有才华,曾一同留法。顾回国后被打发改做翻译工作,政治运动中,当作“白旗”遭批判,要拔掉他这面白旗,专业完全荒废。得知这些情况,熊秉明不禁一阵唏嘘。

二战后,铜很贵,铸铜像不容易,而废铁非常便宜,于是熊秉明从石膏像转为铁片焊接结构,在他的创作历程中,这是一个重要的转变。他制作了一些金属焊接动物,这些结构简约的作品,极有品味。50年代初,他的第一件作品《乌鸦》在“五月沙龙”展出,就被当时很著名的、专门展出前卫艺术的Iris Clert画廊看中,去开了两个展,为巴黎万千艺术景观增添了“简约的极致”一景。

作为一个职业艺术家,必须考虑到糊口养家的问题。但熊秉明对卖艺术品一直不能习惯,要价太高觉得近于豪取,对不起别人;要价太低,近于自虐,对不起自己。

1962年,恰巧巴黎东方语言学院需要教师教中文,于是他立刻答应了。这样他一半的时间在学校教中国古代哲学,一半的时间徜徉在瑞士湖光山色之间(结婚成家所买的房子在此)打铁作画,读书写文,俨然过着中国古代隐士般的理想生活。1968年该校并入巴黎第三大学,为了避免做永远的助教,他不得不以学位为重,1980年完成了博士论文《张旭与狂草》(张为唐代草圣)。论文通过之后,解决了他的职位问题,也带给他教授的头衔和系主任的担子。他在教育上匠心独运,把语言教学、哲学教学和书法教学统统艺术化,30年间培育法国汉学家无数。1983年,法国政府特授予熊秉明“棕榈骑士勋章”,以肯定他取得的杰出成就与广博学识。1989年熊秉明退休,颇有“重返自然”的喜悦,自由自在地翱翔于艺术天地。

有人问他在西方生活的感受,熊秉明说:“我好像是在做一个试验,我是一粒中国文化的种子,落在西方的土地上,生了根,冒了芽,但是我不知道会开出什么样的花,红的、紫的、灰的?结出什么样的果,甜的、酸的、涩得像生柿子的?我完全不能预料。这是一个把自己的生命作试验品的试验。到今天,试验的结果如何呢?到了生命的秋末,不得不把寒伧的果子摆在朋友们的面前,我既无骄傲,也不自卑,试验的结果就是这个样子。”

播种的人四面出击

熊秉明当然是谦虚,其实他在多方面取得了令人赞赏的成就。在法国华人之中,他是一位集哲学、教育、诗书画雕、写作于一身的跨学科学者。他在每一个领域都有建树,一直活跃于中法两国文化界艺术界。曾任欧华作协副会长的祖慰写过一本《西行的黄魔笛——异域华人物语》介绍法国有名望的华人,其中就有一篇《熊秉明:简约极致上的丰润》,他写道:

“熊秉明作为艺术家让我想到‘数’。难道因为他的父亲熊庆来是数学家,因此我做了穿凿附会的联想?不,他的雕塑、书画、散文、诗,都表现出爱因斯坦所赞赏的简洁美,或者说是以最少的推导而求解一个复杂方程之美,抑或是数的公约至极致的那种美。

我到他的居处——巴黎南郊宜尼枫园——看他做雕塑。在地下室的制作室里,他正在用乙炔气焊制一只‘鸟’。‘鸟’身原是一个现成的铁丝笼子,笼上还有几个门。熊秉明的哲学化的,数学化的眼光盯着笼子看,看出笼子和鸟之间的一个公约数:成为雕塑作品‘鸟’。他在笼子上用铁丝焊上大写意的(公约的)‘鸟’颈和头,在笼下焊上同样似像非像的(公约的)‘鸟’腿,这就焊塑成了可供再三玩味的作品。‘笼子是关鸟的,现在却成了鸟’。他说。”

熊秉明的焊制铁雕以及其它艺术品曾在法国、瑞士、中国大陆、台湾、新加坡等地多次展览,广受欢迎。高达2米的焊铁《鹤》还入选汉城奥运会雕塑公园(1988)。

然而熊秉明给人印象最深刻却是两尊人物塑像。

熊秉明为北大百年校庆(1998)而创作的鲁迅像,寓意深刻,造型现代。鲁迅作为新文化的一员大将,曾执教于北大。这件不锈钢焊接而成的浮雕,非常简洁,几条不对称的线,几个面,有很强的艺术感染力。现在它悬挂在北京大学的新图书馆中。熊秉明在“关于鲁迅纪念像的构想”里写道:“鲁迅的纪念像是铁制的,铁是鲁迅偏爱的金属,铁给人的感觉是质朴的、冷静的、锋锐的、不可侵犯的、具有战斗性的,他常以‘铁似’的来比喻赞美的人。铁也给人以现代感,钢管结构的应用给现代建筑、现代工程、现代机械带来一大飞跃。”

另一尊是熊庆来的铜像,是熊秉明积39年的心血精心雕塑而成。成型后铸造相同的两尊,分别送给云南大学和中科院数学所留念。熊秉明说:“我想表现我从小认识的父亲。这里有严肃与平易,有刚强与温厚,在表面的平静与含蓄下面潜藏着对科学真理的执着追求,对祖国与乡土的深厚的爱。这里有对生命本身的诚实和信念。”

熊秉明对中国书法极有研究。他在教法国人学中国独有的书法艺术的十多年后,写了一本理论专着《中国书法理论体系》(1984)。这本书被人称誉,它为中国书法理论竖起了一座里程碑。祖慰如此评价:“这是第一本系统总结自秦朝书法家李斯、东晋卫夫人的书法理论《笔阵图》到近代康有为的《广艺舟双楫》的论着。熊秉明参照黑格尔的逻辑与时间相统一的方法论,将中国的书法及书法理论分为六个体系:喻物派、纯造形派、缘情派、伦理派、天然派、禅意派。一部兼具文采和理采、立论新颖、学贯中西的中国书法审美史。”

熊秉明自谦:“我的工作不曾专一。早在60年代画家丁雄泉边嘲笑我说:‘你做的事太杂,做雕刻、画画、写字、写文章、教书。你手里只有一把米,要喂四、五只鸡,如何养得肥?’这话有一定道理,但是四、五只鸡之中,何者留?何者舍?很难做决定,到最后只好都饲养着,都只能是瘦瘦的了,甚至瘦到极限”。而挚友杨振宁却高度评价:熊秉明是一位极少有的多才艺术家,他的雕塑、绘画、诗与书法理论都将传世。

熊秉明的诗文

熊秉明在从事艺术创作和教学的同时,也写诗和文章,同样有不俗的表现。

1965年春,一批从台湾留法的学生,以马森、金戴喜(恒杰)为首,在巴黎创刊了《欧洲杂志》,希望多介绍欧洲文明,以扭转“美雨压倒欧风”的潮流,让欧美学术运河得以平均输灌。据金戴喜回忆,熊秉明、赵麟、程抱一(程纪贤)三位来自中国的前辈,都以文稿支持,尤其是熊秉明,自第三期到停刊的第九期,共发了6篇文章,文章之深度与力度已有公论。熊秉明在《自己的话》中也说:“1965年台湾来了一批留学生,编《欧洲杂志》,约我写稿,激起我的好奇心;废搁了20年的中文,再捡起来会是个什么样子?我分析了余光中、林亨泰的诗,写了个《看蒙娜丽莎看》一类文章,自己写得很有兴趣。”

熊秉明不仅是艺术家,而且是一位诗人。他在创作著名雕塑“一直跪着的牛”时,写过一首诗“仁者看见它鞠躬尽瘁的奉献、勇者看见它倔强不屈的奋起、智者看见它低下前蹄,让牧童骑上,迈向待耕的大地。称它为孺子牛,它是中华民族的牛,它是忍辱负重的牛,它是任重道远的牛。”这里有他自我的影子,也有中国知识分子的自我认识。

祖慰在《熊秉明:简约极致上的丰润》文中介绍说,他在教育上独具创见,教法国学生学中文,发现汉语美妙极了,最普通的语句都可能是诗。他把这绝无仅有的感觉,写了本诗集,名为《教中文》。不妨引一诗《背诗,增字和减字‹静夜思›》。增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望明明月/低头思故、思故乡。”法国学生在背李白这首诗时,背得疙疙瘩瘩,重叠了几个字,这一增字,熊秉明发现了其中新的诗趣,加强了诗境、意境。再看减字:床前月光/疑地上霜/举头明月/低头思乡。”“床前光/地上霜/望明月/思故乡。”;“月光/是霜/望月/思乡。”;“月/霜/望/乡。”;几次减字,语义未变,意境在通向一种神奇的简约美。妙哉,中文!

熊秉明只留下了这部《教中文》的诗集——这是他在巴黎第三大学中文系教汉语所得,用他的话说,他无意做诗,而是诗找上门来的。《教中文》共收20多首小诗。熊秉明的小诗,不仅篇幅短小,而且语言简单,不仅语言简单,而且诗质朴素。由于他对古诗的修养,使用文字时有独到的力度。兹举这首《黑板、粉笔、中国人》为例:

我的头发一天一天

从黑板的颜色

变成粉笔的颜色

而且像粉笔一样渐渐

短了断了

短成可笑的模样

请你告诉我,我究竟一天一天更像中国人呢

一天一天更不像中国人呢

这是黑板

这是粉笔

我是中国人!

这首诗是熊秉明自己绝妙的写照。把教师譬喻为粉笔,较之譬喻为蜡烛更生活、更形象、更有悲怆的诗意。但熊秉明在这里却追问着另一个问题:一个在西方文化中心巴黎教书几十年的人是不是中国人?这当然不止是一个社会学的命题,而且是一个文化与思想的命题。

还有一首诗,名《的》:

翻出来一件

隔着冬雾的

隔着雪原的

隔着山隔着海的

隔着十万里路的

别离了四分之一世纪的

母亲亲手为孩子织的

沾着箱底的樟脑香的

旧毛衣

这首诗是因给法国学生讲“的”字的用法而写出来的,堪比唐代诗人孟郊的那首《游子吟》,有着“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的意境。诗里讲的是隔离与连接,隔着巨大的空间和漫长的时间,一个又一个“的”像一个又一个挂钩,把隔离着的连接起来了。整首诗就是一个长句子,靠“的”字一节一节,一层意思、一层意思地连接下去,最后连接上的是“旧毛衣”,感情一下子就漫过了千山万水和茫茫的时间。

熊秉明也是一位散文家。他的散文,文思缜密,隽永清醇,读后令人心旷神怡。其中《关于罗丹——日记择抄》荣获1984年“时报文学散文推荐奖”,评委的评语令人吃惊。台大教授方瑜说:“这是一本值得再三重读的好书。”历史学家唐德刚说:“是中国艺坛的一部史诗,也将是永垂不朽的作品。”台湾杂文家罗龙治说:“作者对生命和肉体、青春与丑恶、情感与理想、英雄、友情及痛苦都有深刻的省察和描写,是一本不容易写出来的书,而他不只写出来,而且写得这么好。”这本书震撼过许多人的心灵。

他的作品还有《展览会观念或者观念的展览会》、《回归的雕塑》、《看蒙娜丽莎看》等书。他的书给读者以知识的享受和阅读的愉悦。当今华人艺术家中,既有文字功力、哲学思辨,同时又拥有造型能力的人屈指可数,熊秉明应该说是这类艺术家中最杰出的一个。

2008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熊秉明美术随笔》,收入他的随笔数十篇。用他独特的文字来解说一个艺术的世界。让人想起傅雷的美术评论。可巧,两人都留学法国,都将中国的传统文化和西方的现代艺术融会贯通。这样的文章,里面有我们可以感受的唐诗的意境,又有宗白华先生《美学散步》的气韵。宗璞(作家,冯友兰之女,昆明时期就认识熊秉明)这样说:“许多书的归宿是废纸堆,略一浏览,便可弃去;部分书的归宿是书柜,其中知识,可以取用;有些书的归宿则在读者的灵魂中。熊秉明的书便是如此。印在那里,化在那里,亮在那里。在人生的行程中,若想活得明白些,活得美些,都应读一读熊秉明。”

在朋友眼中,熊秉明的作文与雕刻一样,千锤百炼,精工细琢,咬文嚼字,呕心沥血,他写得很慢,也让读者看得慢,慢慢细嚼,反复回味。他以艺术眼光看哲学,把哲学看得更生动、更具体,以哲学的眼光看艺术,就把艺术看得更深层。对于浮名虚誉,熊秉明是无动于衷的,也从不想步入被世人吹捧的“大师”之列。熊秉明属于更高的层次,他走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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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秉明旅居欧洲逾半世纪,1952年与瑞士女子结婚,育有4子,后离异。1982年他认识陆丙安,两人经过17年的爱情苦恋,终于1999年正式结婚。在太太眼里,熊秉明是一个可爱的小老头,他待人亲切和善,谦虚朴实,谈吐文雅,一看便是位谦谦君子。他拥有一颗没有被污染的灵魂,在这个无处不被污染的世界里,这样的灵魂多么难得,多么难觅!

2002年12月14日熊秉明在寓所脑溢血逝世,享年80岁。巴黎文艺界感到十分震惊和惋惜。旅居美国的杨振宁先生专程前来巴黎,中国驻法大使吴建民等,及巴黎文艺界前辈程抱一(法兰西学术院院士)、祖慰、谭雪梅(作家)、王克平(雕塑家)等,在拉雪兹公墓墓园厅送熊秉明最后一程。

诗人北岛评价说,他是中国传统文人和西方自由知识分子在最好意义上的结合,是自五四以来留下的为数不多的通才之一。所谓通才,不仅是指学问上的博大精深,更重要的是对历史对人生的彻悟和关怀。

熊秉明是欧华作协的会员,曾与祖慰、吕大明等法华作家一起参加1996年的汉堡年会。欧华作协创会会长赵淑侠大姐2011年在《披荆斩棘,从无到有——析谈半世纪来欧洲华文文学的发展》一文中写道:“在庆贺欧华20年的此时此刻,最让我怀念不已的,是那几位和我们一同打拼过,欢笑过,忧虑过的,永远离我们而去的会友。……2001年郭名凤,2002年熊秉明的相继去世,使我几乎找不出合适的文字形容心中的遗憾和伤痛。”这里就以这篇小传表达我们对熊秉明的哀思和纪念。

作者 高关中(德国汉堡)原载《欧华导报》2016年2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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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秉明(1922-2002),著名法籍华人艺术家、哲学家,中国数学家熊庆来之子。熊秉明集哲学、文学、绘画、雕塑、书法修养于一身,旅居法国五十年,无论对人生哲学的体悟还是对艺术创作的实践,都贯穿东西,融合了中国的人文精神。